■侯东光
这件事,我是多年后从亲戚的闲谈里偶然听说的。母亲说那话时的语气究竟是烦躁还是无奈,我不得而知。只知道在我还没出生时,我的存在似乎就已是一种的负担。这话像一根极细的刺,悄悄地扎进了我的心里,年深日久,渐渐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多余的,不讨人喜欢的孩子。
童年时,我生活在农场。我的哥哥,从小有牙龈出血的毛病,父亲带他辗转北海、东兴求医。诊断是血小板减少,难根治。从此,父母的眉宇间,便锁上了一层愁云。花生收获时节,家里总要买上许多,储存起来,日日叮嘱哥哥吃些,说能补血。那坛花生成了哥哥独享的“药方”。
可那时,我也是个嘴馋的孩子。父母的偏爱像一堵无形的墙,把我隔在了外面。于是,我趁他们出工时,仗着身子瘦小,从窗户木栏间钻进去,慌慌张张地伸手到坛子里抓几把花生,塞满所有口袋。一路走一路吃,也分给玩伴。坛子里的花生少了许多,父母见了十分高兴,以为都是哥哥吃掉的。我躲在一边,看着他们为哥哥舒展的笑容,心里是涌起说不清的滋味。
上了初中,分别对待更分明了。哥哥不用和我们一样自带米、柴和一成不变的咸菜去食堂蒸饭。他另起了小灶,和老师们一起吃。我的饭盒里是黑乎乎的咸菜疙瘩,他的碗里总飘着油汪汪的肉香。这气味的差别,在我心里划下了一道沟壑。
那年春节,已参加工作的哥哥从武鸣回来。饭桌上,摆出了一年里最难得的丰盛。父亲郑重地装了两小碗猪肉,推到我俩面前。肉香扑鼻,是过年最隆重的仪式。可紧接着,母亲的筷子动了。她很自然地将我碗里不多的瘦肉一块块夹到哥哥碗中,又将哥哥碗里不肯碰的肥肉尽数拨到我碗里。转眼间,我的碗里堆起了一座油腻的“肥肉山”。
所有积压的委屈在那一刻炸开。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推开碗筷冲出了家门。冬日的风刮在脸上,心里却燃着无声的火焰。我在外面漫无目的地走着,回忆起母亲对我的爱,以此安慰那碗“肥肉山”所受的委屈。母亲喜欢攒裁缝铺里不要的碎布头,三角的,方块的,有的甚至没有半个巴掌大。洗净、压平,藏在大竹筐里。待到积成一座五彩的小山时,她便会在某个午后,坐在门前的暖阳里,拿出针线开始拼接。那些碎布在她的手中,拼成了一床被面。那张母亲为我做的被面是我见过最绚烂的图画了,赤橙黄绿,毫无章法又浑然天成,洋溢着蓬勃的生命力。睡在这张被子下,我的梦都是五彩的。
这件事后来成了我人生路上的一盏灯。我在农场做宣传干事时,事务繁杂,时间被切割得零碎。想起母亲的“百家被”,我忽然悟了。也学着将那些碎片时间,包括等车的片刻,午休的间隙,夜深人静的一时半刻……一一拾起,拼凑起来用于采访、思考和写作。10年间,我竟成了《广西农垦报》上小有名气的通讯员。每次接过“优秀通讯员”的荣誉证书时,总觉得接过的是母亲传给我的那根针,一根将零碎缝补成完整的针。
岁月流逝,父母老了,来到我所在的防城港市居住。他们依旧节俭,但我已有能力让他们过得舒坦些。后来我生了一场大病,为免他们忧心,我将他们送到了住在武鸣的哥哥那里。父亲在2021年安然离世,如他生前所愿,没有太多周折。去年,我将母亲接来同住。
那四个月,是我和母亲一生中最贴近的时光。每日为她准备三餐,陪她在小区里散步。她总说,那是她一生中最满意、最高兴的四个月。回到哥哥家后,还常常念叨我如何给她夹菜,儿媳如何为她添衣。我从旁人口中听到这些,心里暖暖的。
也直到这时,我才从亲戚口中得知,我生病后,母亲是如何提心吊胆,她拿出了积攒一生的20多万元钱要给我治病。我只收下一万元钱,那沉甸甸的养老钱,我如何能动?也直到这时,我才恍然明白,母亲那份深藏的爱从未缺席。它不像给哥哥的那样直白丰沛,更像南方冬日里淡淡的阳光,需要细细体会才能感受到那熨帖的暖意。母爱藏在为我拼接的每一块碎布里,藏在晚年依赖的絮叨里。
我的父亲母亲都已走了。父亲在医院里住了一日便永别;母亲更是安然,坐在她小屋前的板凳上,仿佛只是睡着了,不曾麻烦我们一分。他们走得这样悄然,这样干脆,生怕给孩子们添最后一点负累。
今夜,我又在梦中回到了小时候生活的农场。风依旧吹着簕竹,发出呜呜的声响。我又看见母亲,她说:“孩子,那竹根下,不是遗弃你的地方。你看,它扎得那样深,那样牢,它在贫瘠的红土里,拼了命地向下扎根,是为了在风雨来时,能更坚定地更沉默地,护住它身下那棵看似不受宠的瘦小的竹笋啊!”
来源:《防城港日报》2025年12月10日第003版:生活大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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