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艳
清晨,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武汉的老同学阿丽打来,说她跟两位好友到了防城港,想让我这个本地人带她们看看。我欣然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带她们来到广西北仑河口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红树林就在眼前铺开,200多平方公里的青绿,像是大地向海洋伸出的一片温柔手掌。潮水退去,滩涂裸露,那些盘根错节的根系,是红树林伸向大地的触角,也是无数生命的庇护所。白鹭的细腿在软泥上留下浅浅的印痕,尖喙如电,倏忽间便叼起一尾银亮的小鱼。小时候,父亲带我来这里,说这是“海的肺”——红树林一呼一吸间,海就活了。如今站在这儿,看候鸟起落,看阳光在羽翼上跳跃,我终于悟出父亲话里的意思:有些生命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深深的抚慰。
来到氵万尾金滩,已是正午。阳光下,沙滩金黄得有些晃眼。拉大网的渔民排成长列,古铜色的臂膀在烈日下泛着光。网里的鱼跳跃着,溅起细碎的水珠,每一颗都映着小小的太阳。阿丽指着不远处的一个踩着高跷,在滩涂上稳稳行走的男子,感叹他踩高跷捕捞的场景。我便给她们讲京族踩跷捕鱼的故事。那一刻,我从她们眼中看到了某种共通的东西:对生活的敬意。不论来自江城武汉还是北部湾畔,当人们用一种世代相传的方式与自然对话时,那种质朴的智慧总能打动人心。
在东兴市京族博物馆,我们看到影像重现的哈节盛况。独弦琴声悠长,哈哥哈妹的衣装在海风中飞扬。哈节的活动,不是表演,是生活里隆重的仪式。一位京族朋友曾说:“我们把对海的感恩,都唱进歌里了。”我想,所谓文化,大概就是一代代人把最深的感情,酿成了可以传递的形态。
傍晚,我们来到东兴口岸,看到的是另一种热闹,北仑河对岸芒街的灯火清晰可见。街上人流如织,一片温热的市井气息。坐在西贡咖啡厅二楼,滴漏咖啡一滴滴落下,时光仿佛也慢了下来。独弦琴声飘来,混着各地方言的说笑声。这座边城的美,恰在于这种交融——既是国门,也是桥梁;既守护着边界,也连接起两岸的生活。
第二天在白浪滩,天边乌云翻墨,浪却白得耀眼。这片被称为“大平坡”的海滩,温柔得不像话——走出去几十米,水才及胸。同行的女伴嬉笑着踏浪,那一刻,她们不是游客,而是回到了某种本真的状态。
登上白龙古炮台,海天之间,这座清代古垒沉默矗立。清代两广总督张之洞督建的四座炮台,如今只剩下历史的回声。看着斑驳的炮身,我想象着那个烽火年代,守边将士如何在此眺望同样的海,守护同样的家园。山海无言,却记住了所有。
十万大山国家森林公园,是大山另一种语言。溪水凉澈,雾气氤氲,阳光穿过密林,在苔藓上投下斑驳的光。我们在“天女浴池”边驻足,瀑布从山崖倾泻,水雾间竟现出一道虹。阿丽小声说:“这里好像有神仙住着。”这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这百年古木,这不知名的鸟鸣,这深潭瀑布,自有其神性。当年《英雄虎胆》在此取景,或许不只是因为景美,更因这山水间,本就藏着一种英雄气。
离别时分,晚霞满天。一行白鹭掠过三叉江,向着大海而去。白鹭有它们归家的路线,人也有各自的归途。
送她们上车时,阿丽说:“没想到防城港这么深。”我笑着挥手,心里明白她说的“深”是什么意思——这半城山水半城海的地方,既有滩涂的温柔,也有古炮台的坚毅;既有边境的喧嚣,也有森林的静谧;既有古老的传统在延续,也有崭新的生活在生长。
来源:《防城港日报》2025年12月07日第004版:北部湾评论·生活笔记
扫码访问小程序中的本文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