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嵩崧 | 炊烟绕暮色 风雨赴前程

■吕嵩崧

又见炊烟

在《日耳曼森林》里,张清华说:“我踏上了回程,心里泛起一丝荒凉,因为从那暮色里我没有看到熟悉的炊烟,还有童年时祖母倚门而望的身影。”

炊烟常被写进诗与散文,看得见、触得到暖意,却握不住形态,恰如人心底那些绵长又缥缈的情感。

它最美该是在黄昏——暮色四下拢来,当你揉着酸痛的腿、擦去额角细汗时,视野里忽现一缕炊烟:哪怕是极淡的一线,或是从瓦缝漫出的浓烟,柴火的香气都会悄悄漫进鼻腔,让期盼落地的欣喜瞬间填满心头。

20世纪80年代的炊烟,总裹着细碎的生活意趣:有时逢着小雨,炊烟与瓦顶的雨雾缠在一起,朦胧得像姜白石的小令;有时赶完三天一次的圩,远远听见山歌时,先望见的便是炊烟——烟下是红的炉火、沾着油星的餐桌,大碗菜正冒着热气。原来炊烟落处,就是藏着团圆、温暖与祥和的家。

所以,炊烟,是母亲在村口远远的眺望;是母亲围裙上各种食物交织的圆融的香味……

我是在念初中的时候听到《又见炊烟》的,歌里这样述说:“又见炊烟升起,暮色罩大地。想问阵阵炊烟,你要去哪里?”

那时刚到县城上学,但,县城有炊烟吗?炊烟,只有瓦房、茅草屋才能孕育。我家乡的很多村庄,村前是宽阔的田畴,横平竖直的田垄,分割着一片片成熟与温暖。在田畴的尽头,是环立的青山。青山脚下,一幢幢干栏楼错落有致,被稻田和青山熨帖地拥着。这才会生长炊烟。

很久不见炊烟了,因为它们需要被熏得乌黑的瓦顶,需要叮咚的泉水绕在村边。

又见炊烟升起,
勾起我回忆。
愿你变作彩霞,
飞到我梦里。

我从网络上,又搜到了这首歌。歌声从手机里响起的时候,我呆呆地站在楼顶,视线越过一幢幢高楼,耳膜掠过一片片喧嚣,时间有些停滞,高楼的尽头,远山的背后,是否还有炊烟升起?

夕阳有诗情,
黄昏有画意。
诗情画意虽然美丽,
我心中只有你。

风雨兼程

我所念的初中,有国内少见的拥有风景名胜的校园。校园里卧着一座小山,名叫宾山。这是平地拔起的一座小山,整座山,古树繁茂,枝叶交错,被绿色遮天蔽日。

彼时改革开放还没多久,没有太多娱乐。那时很多同学喜欢买一本软皮笔记本,在上边抄写流行歌曲。这是一种与样本戏迥异的新鲜事物。有一段时间,《风雨兼程》是大家必抄的歌曲。

家乡多雨,我总觉得这歌呈现的就是风雨中的宾山:雨哗哗地敲打宾山上的森森古树,雨水穿过密密匝匝的树叶,凝成更大的水滴砸落下来。那时从家里到学校,大概是两类交通工具,一是自行车,二是脚板,而步行是更多人采用的方式。因为交通工具的简陋,行程就更显得匆忙。忽浓忽淡的雨雾中,是匆匆而过的雨衣和各色雨伞,相伴的,是“呼哧呼哧”的粗气、自行车链的金属声响,更多的是鞋底摩擦地面的“唰唰”声。

彼时改革开放还没多久,整个国家在震荡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前行。我的这些同学就像我们的祖国,在匆匆前进。

这个场景,不正是歌里唱的“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就这样风雨兼程”吗?

宾山下的风雨兼程,几乎成了我对奋斗的理解。

是啊,人的一生,什么时候不是风雨兼程?

2007年初夏,在蹉跎多年之后,我决心再入学堂。赴桂林参加研究生入学考试的时候,出发时是三十来度的高温,我穿着短袖衬衣。列车一路向北,车至来宾,我惊讶地发现,车窗外的人们穿着长袖外套;及至柳州,车窗外人们身上已是厚厚的夹克;车到桂林,很多人套在身上的,竟是羽绒服。原来,列车从南宁向桂林行进的时候,寒潮竟不期而至。

火车一到桂林站,我立马和同伴冲进火车站旁的成衣店,买了一件厚厚的夹克。

好在,那次入学考试,据说我考了第一。

其实,在车上看着窗外人们穿着的变化,我曾动了一到站立刻买票返程的念头。因为,桂林潮湿中的寒冷,是20世纪90年代我的噩梦。况且,我已不再年轻,这奋斗真的必须吗?幸好,在瞬间的动摇之后,我打定了坚持的主意。因为《风雨兼程》里唱道“还是常言说得好,风光在险峰”。

这之后,便是在百色与桂林之间整整三年来来回回。由于是在职攻读,单位的工作并不能放弃,我只能一次次从桂西南到桂东北,斜穿广西。为了节省时间,常常坐夜班车回百色,车子经过柳州的时候,如果有月亮,柳州的山总是泛着惨白——这几乎是我那些年日夜兼程的注脚。

那些年,在车站,身边常有情侣缠绵悱恻地送别;在机场,高大的玻璃窗外,飞机们起起落落,它们要奔向各自的前程……我的眼睛从书本上抬起,耳边总会响起《风雨兼程》里的歌词“山高水长路不平,携手同攀登”。有时是大巴,雨水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粗粗的水痕;有时是在旅途中的小站,风暴怒地撕扯大树、小草……我会轻轻闭上眼,揉一揉发麻的后脑,《风雨兼程》说“待到雨过天晴时,捷报化彩虹”。

很多年过去了,我总是难以自抑地忆起曾经的蹉跎,我总是无法遏制地感叹:这些年,我跟上匆匆的脚步了吗?就像《风雨兼程》里唱的那样:“今天你又去远行,正是风雨浓。山高水长路不平,愿你多保重”“明天我也要登程,伴你风雨行。山高水长路不平,携手同攀登”,还有那句藏着盼头的“还是常言说得好,风光在险峰。待到雨过天晴时,捷报化彩虹”,而“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就这样风雨兼程”,恰似我一路奔波的注脚,始终清晰。

来源:《右江日报》2025年12月05日第A03版:澄碧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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