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迅

在我看来,把心交给读者,是散文写作的核心要义。邱桂丽的写作始终关乎自我,构筑起朝向内心的“庸常”诗学——她潜入历史深处打捞远去的记忆,抓取细碎的情绪微光,在现实画布上勾勒出动人的内心风景。其独特之处在于,“南方的根,北方的叶”的双重人生轨迹,让写作始终游弋于南北两端,天然造就了鲜明的艺术张力。
作者出生在广西钦州,故土孕育了她的精神根基,北大荒的青少年岁月则沉淀了别样的生命体验。父亲从军后开垦“北大荒”,年老多病又重返故里的两段人生串起她的核心线索,更是她写作的原动力。她循着记忆轨迹,梳理与父亲及家人的过往,不动声色地叙述着滚烫的“真情”,以极具感染力的表达直抵读者内心。
当然,把“记忆”变成文字,对散文写作者来说,是不难做到的。但记忆本身并非文学,如何实现从“记忆”到“文学”的审美转化,是所有回忆性散文写作者的核心命题。如何把“记忆”审美化,某种意义上讲,就是把那些从历史缝隙中折射出来的情感,经过提炼转化为经得起咀嚼的普遍人类“经验”,朝向内心的个人化视角。这种转化,是摆脱宏大集体叙事的关键修辞。
创作主体与经验保持适度距离,是检视散文写作是否有效的重要标准。我认为,站在现实的边缘,去打量过去的经验,对个体“记忆”抱以审视的态度,是进入写作之前的最佳状态。有了这种状态,一切记忆都在作者的想象中被激活。作者恰是站在现实边缘审视过往,让记忆在想象中重获温度。《红花树下》中,作者以红花树为媒介,追忆父亲晚年摆摊修车的日常:为保持手脚灵活从不戴手套,南方湿气让双手僵硬,夏日高温炙烤的工具灼伤皮肤,可当破损自行车重焕生机,他眼中闪烁着艺术家完成杰作般的光芒。这种细节描写立体呈现了晚年的父亲勤劳坚韧于卑微中坚守精神超脱的形象,睹物思人的手法更让叙事富有视觉层次与情感积累。
从苦涩童年到连队淬炼,这是父亲对庸常命运的超越性突围。北疆开荒的抉择,暗藏人生转机,恰与当代文学中反复书写的开荒史形成互文——张抗抗、梁晓声等知青作家笔下,既有《今夜有暴风雪》的阳刚叙事,亦不乏对奋斗、迷茫与坚韧的深层勘探,那些英雄主义与人性光辉的交织,至今仍令人心潮难平。
邱桂丽的父亲是名副其实的第一代“垦荒人”,他响应号召奔赴北疆的选择,与战友弃甲归田的抉择形成鲜明对照,彰显出连接“小我”与“大我”的胸怀。但她的写作并不以宏大的场景性描写取胜,而是以“垦二代”视角,淡化战天斗地的场景,转而聚焦父亲病弱状态下的坚守与家人的心理活动。这种边缘视角将“英雄父亲”还原为真实的生命个体,折射出卑微的“小我”面对历史的细微情绪,成为普遍的人类经验。写父亲,既不美化,也不粉饰,有血肉有筋骨,以一种质朴无华又饱含深情的语言,将一个鲜活的生命和盘托出。
这部散文集中的文字浸透了创作主体的情感经验,那些琐碎的、庸常的“记忆”被开采,借由主观化的想象定格在特定的历史镜像中。《母亲的微笑》借飞机意象切入乡愁,通过邻里围观黑白电视的场景,勾勒母亲的微妙自豪;《老宅在岁月里浅吟低唱》以老宅为载体,书写父母在时代变迁中的因缘际会。这些文字以亲情为纽带,于家长里短中照见世事沧桑与人生冷暖。
在广西散文创作格局中,邱桂丽的散文是颇具辨识度的。至真至纯的情感维度是她孜孜以求的境界,她攫取日常中最能打动人的细节,在一种期待与读者对话的结构中敞开心扉,娓娓道来。她从不站在伦理的制高点,去炫耀作为知识分子的道德优越感,而是以边缘视角观察生活,从庸常中萃取情感的力量,去构筑她所心仪的记忆诗学。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2月06日第07版:品读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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