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兰云朵 | 绣在时光里的歌

依兰云朵 | 绣在时光里的歌

■依兰云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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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在制作桐花饰品。依兰云朵 摄

  我的故乡,在云贵高原南麓中段——广西河池市天峨县三堡乡三堡村堡上屯。我总以为,那里是离云朵最近的地方。

  这话不是诗意的夸张,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我们堡上屯,就建在一座大山的顶上,寨子里的木楼挨挨挤挤,仿佛一抬头,就能撞进慢悠悠路过的云朵怀里。站在家门口,视线向下一荡,便是那从山腰一直铺到山脚的层层梯田,远远望去,仿佛顺着山势直连云端。这里的云,不像别处那般高远,它们时常低低地悬着,缭绕在梯田与村寨之间,仿佛一伸手,就能扯下一块,像极了阿妈篮子里新摘的棉花。

  我的童年,就浸在这云里雾里。

  记忆最深的,是放学后。书包往堂屋的木凳上一甩,背上竹背篓,吆喝上邻家的伙伴,顺着下山的路,直接通向我们要去的田埂和山野。我们的任务,是打猪草和打柴。田埂边的雷公根、母猪藤、车前草,以及水渠旁的野荇菜,肥嫩嫩的,都是猪崽们的美餐。镰刀挥舞间,青草的汁液染绿了指尖,那清新而带着泥土气息的味道,至今还萦绕在我的鼻尖。

  记得有个黄昏,我和阿妹在溪边打猪草,她突然指着水中的倒影惊呼:“阿姐,云掉进水里了!”我低头看去,天上的云、山间的云,都静静地泊在清澈的溪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我们伸手去捞,云就散了,化成千万片银亮的鳞片。阿妈常说,我们壮家的姑娘就像这山间的云,看着柔软,却能聚成雨、汇成溪,滋养着这片土地。

  若是假期,日子便在劳作与野趣间摇曳生姿。放牛、打猪草之余,大山便是我们取之不尽的零嘴铺子。春夏之交,漫山遍野的树莓红了,像一颗颗散落在荆棘丛中的红宝石,我们小心翼翼地避开尖刺把果摘下来,顾不得清洗就塞进嘴里,那酸甜的汁液瞬间在舌尖炸开。还有那贴地生长的“嘞念”(一种拇指大小的野生无花果),熟透时呈紫红色,软糯香甜,得蹲下身,拨开草丛细细寻找,每发现一颗,就像得了一个小小的宝藏。

  夏初,是山下梯田喝饱雨水的时节。

  天上的云终于化成了甘霖,灌满了每一层依山而开的田畴。阿爸和叔伯们牵着水牛、扛着犁耙,从寨子下山,开始耙田了。牛蹄踏破水光,犁耙过后,耙好的水田就像一面面被打磨得光滑无比的巨大镜子,一块块、一层层地镶嵌在山坡上。它们映照着雨后初晴的蔚蓝天空,映照着流散的浮云,也映照着山顶上我们小小的家。

  水光潋滟中,我们一帮孩子便提着小竹篓或空饭盒,赤着脚,欢快地跟在后面,进行一项有趣的狩猎——抓“土狗仔”。那是一种和蝗虫差不多大小的虫子,在那刚耙过的浑水里,总会有一两只“土狗仔”狼狈地浮出来,扑腾着细腿想钻回泥里。我们眼疾手快,一伸手便能将它擒住。傍晚,我们沿着山径回家,餐桌上必定会多出一碟用油爆炒得香喷喷、焦黄酥脆的“土狗仔”。

  除了插秧的季节,当夜幕完全笼罩山乡时,白日的喧嚣归于沉寂,另一种生活开始了。晚饭后,我们这些半大的孩子,便会三五成群,踏着清亮的月光,往寨子中间的歌师家走去。

  我们蓝衣壮最讲究老少尊卑。进了屋,先安静地向阿公问好,然后依着辈分和年龄坐下。阿公教的山歌,都是古老的固定调,有板有眼,庄重无比。他教《盘古开天》,教《婚庆组歌》,教《贺新房歌》,教《敬酒歌》《答谢歌》《送客歌》,唯独不教的,就是情歌。阿公说,情歌只能在坡会上、在树林里、在月光照着的溪水边,由年轻人自己即兴去唱。

  火塘边,因此弥漫着一种庄肃的学习气氛。与白日里不同的是,此刻我们每个人的手上都没闲着。女孩子们的怀里揣着各自的针线篮子,一边跟着阿公的调子轻声跟唱,一边捻线穿针,不是纳着千层底,就是绣着未完的绣片,抑或是缝合鞋底与鞋面。山歌声、拉线的嗦嗦声,和谐地交融在一起。我们的手不敢停,心也在这古老的韵律中,被熏陶得沉静而恭顺。

  后来我们才明白,那些在山野间自然流淌、即景而发的情歌,之所以能那么动人,正是因为它们的筋骨,早已在这些夜晚,被这些庄重的古歌调塑造得坚韧而丰盈。

  若是遇上漫长的假期,我们这些有幸还能念书的姑娘,便会挤到那些已离开校园的姐妹家中,学习我们蓝衣壮女儿家必备的技艺——壮家刺绣。

  壮描,是我们的第一课。阿芝姐起初教我们时,确实要我们临摹那些程式化的精美图案。然而,当我们掌握了这些基本的法则后,阿芝姐便会话锋一转:“记住样子是死的,心思是活的。真正的壮描,是心里有什么,手上就描什么。”于是,我们便渐渐懂了,壮描的内容,大多是随心随性而作的。窗外飞过一只鸟,田里开出一朵花,都可以成为笔下的样子。

  描好了样,便是剪纸。小小的剪刀在红纸上蜿蜒游走,碎纸屑如雪花般飘落。这还只是半成品,最考验耐心和细心的,是彩贴。我们将平日里积攒的碎布头,比照着剪好的纸样,仔细地包裹起来。用熬得黏稠的米汤,一点点将布边粘牢,再按照构思,贴到镜屏、妆匣或者背带心上需要装饰的地方。最后,拿起穿了彩线的针,沿着布片的边缘,一针一线,细细缝合固定。针脚要密、要匀,像撒下的芝麻籽般整整齐齐,不能乱了行列。

  最后是绣花,这是顶顶重要的。鞋面上,要绣上葡萄、牡丹花或者桐花和飞鸟;围兜上,绣牡丹、桐花、飞鸟、蝴蝶和龙或麒麟……待嫁女儿的被面上、枕头套上,则是倾注了全部的心血。我们那时年纪小,还绣不了大件,便从夏凉帽的绣片开始学起。阿婆常说:“线要拉得紧,情要埋得深。这脚下的路,才走得稳。”

  记得阿芝姐出嫁前,绣了一整年的被面。那上面不仅有传承的龙凤、麒麟和角鱼,更有她随心描下的桐花与枇杷,还有葡萄花。她说:“咱们壮家姑娘,就像这凤凰,再朴素的环境,也要活出自己的光彩。”

  而所有这些记忆的背景板,永远是那片从我们脚下铺展开去的梯田,我尤其贪恋它的秋季。

  当暑气渐渐被山风涤荡,从家门口望下去,梯田就迎来了它最辉煌的时刻——稻子熟了。那不是一片平面的金黄,而是立体的、磅礴的,从我们脚下一直铺陈到山谷底的盛大交响。一层又一层的黄,在秋阳下翻滚、流淌。

  风是这场交响乐的指挥。它一来,千万株稻穗便齐齐低下头,又缓缓扬起,稻浪从山谷深处一层层推涌上来,发出“沙沙——哗——”的声响,那声音浑厚而温暖,是丰收的欢歌,也是大地最沉稳的呼吸。

  这时节,阿妈和寨子里的女人们会整天泡在田里。她们戴着圆顶的粽粑叶帽,弯着腰,挥舞着半月形的镰刀。她们的蓝衣裳,在无边的金色里,像一簇簇沉稳的、移动的蓝印花。

  有一年秋收,我跟阿妈在梯田里忙到月上东山。层层梯田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像通往天际的阶梯,阿妈指着山下星星点点的灯火说:“你看,咱们堡上屯,就像挂在山上的灯笼。”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是“离云朵最近的地方”。

  中途歇气时,阿妈直起腰,用手捶打着后背,回头望见我,便会露出一个疲惫却满足的笑容。那一刻,她仿佛不是拾起稻穗,而是弯腰拾起了散落在大地上的、金灿灿的星芒。

  后来,我像许多山里的孩子一样,沿着那条通往山外的唯一公路,走了出去。距离,将所有的归途,都变成了遥远的旅途。

  在城里第一个难眠的夜晚,我打开行李箱,最上面是阿妈悄悄放进去的一双鞋垫,上面绣着家乡的梯田和云朵。我摩挲着那些细密的针脚,突然就哭了。那不仅仅是鞋垫,那是阿妈把整个故乡都绣了进去。

  去年秋天,我又回到那片云深处的故园。

  站在老家门口的石坎上,领着我从城里来的小侄孙女。正是稻熟时节,从家门口望下去,层层梯田铺满了黄澄澄的稻穗,仿佛一条条巨大的金色绶带,环绕着整座大山。她突然指着那片磅礴的金色惊呼:“姑婆,你看,好多好多金色的楼梯!是从我们家门口一直通到云里去的吗?”

  我心头蓦地一颤,仿佛透过她清澈的眼眸,看见了几十年前那个同样在石坎上眺望、被这片金色所震撼的自己。时光在此刻奇妙地重叠了。

  夜晚,寨子静下来,远处隐隐传来苍凉沙哑的调子,伴着稚嫩的跟唱声。歌师阿公早已化作山间一缕清风,那教歌的已换成了他的徒孙。歌声一起,漫天的星子仿佛都亮了几分。

  我忽然彻底明了。

  故乡,从未有一刻真正远逝。它被阿妈和阿芝姐绣进了蓝衣裳的经纬与随心描画的花样里,被阿公用那庄重的古歌调唱进了我们生命的根骨里,被我们藏进了树莓的酸甜、溪水的清凉、土狗仔的慌乱扑腾里。

  这是绣在时光里的歌,针脚是阿妈的叮咛,旋律是阿公传承的古老规矩与随之而生的自由欢愉。它是一幅永远未完成的壮锦,由一代代蓝衣壮的女儿们,在这深厚的文化根基上,用一生的时光与怀想,细细描摹,悠悠传唱。

  无论我走出多远,漂泊何方,只要闭上眼,便能听见那穿云裂石的歌声,看见那无边的稻浪,触到那细密而温热的针脚。

  这根,已深种。

  这歌,永不绝。

来源:《河池日报》2025年11月03日第007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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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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