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鸣 | 人间至味粉汤里的“双城记”

程鸣 | 人间至味粉汤里的“双城记”

■程鸣

  早晨,透明似纱的薄雾如宣纸洇水墨般漫过邕城的水街,酸笋的香气翻过骑楼的飞檐,钻进我的鼻腔。我的手提袋里装着从家乡徽州古城(安徽黄山市歙县)带来的一只搪瓷碗,那碗沿磕出的细纹里还嵌着米浆。我就在“覃记老友粉”褪色的红底招牌下,白墙被岁月浸出的浅黄水渍,很像歙县老宅天井里趴在青石板上的苔藓,恍惚间竟把南宁晨阳的暖错认成了歙县夜空下那抹凉润的月光。
  “老伙计,酸笋要透味的还是嫩口的?”掌勺的覃阿婆掀开铁灶上的大铝锅,白雾裹挟着热浪迎面扑来,我慌忙摘下眼镜,掏出眼镜布擦拭眼镜,袖口却蹭到嘴角残留的米粿甜香——那是今早蒸的,糯米里裹着徽州特有的竹笋丁与腊肉末。这次旅居南宁虽已十多天,但舌尖还恋着腌鳜鱼的咸鲜,这股冲鼻的酸辣却像惊雷般撞进心里。阿婆手腕一扬,薄如蝉翼的猪肉片在滚汤里打了个旋,又甩进一把本地空心菜,翠色在乳白汤里起起伏伏、浮浮沉沉,倒有几分像新安江春汛时漂着的菱角叶,鲜活得能掐出水来。
  铁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作响,这是阿婆用猪筒骨与老鸡架熬了整夜的靓汤。“火急了汤就‘燥’,喝着扎喉咙;火慢了鲜味又‘散’,像没魂似的。”她搅着汤勺说,这话让我想起小时候见到外公在徽州炖火腿的模样:砂锅里的山泉水要漫过腿骨,灶膛里的炭火得留着余温,连揭开锅盖的次数都要数着——怕热气跑了,也怕鲜味泄了。只是南宁的汤多了份泼辣:酸笋是早市刚收的,切成薄片浸在陶坛里,开封时酸气能飘半条街,却绝无半点腐味;豆豉要选横州产的,颗粒饱满得像黑珍珠,在铁锅炒至微焦时,满屋都是焦香,比徽州炒芝麻还勾人。
  粉是本地师傅手工榨的圆粉,阿婆用竹笊篱捞起一把,在滚汤里焯烫三下——“一烫去浆,二烫吸味,三烫透心”,这是她的规矩。粉身吸足汤汁,变得软滑却不塌。她往碗里舀汤时,手腕带着老派的韵律:先盛一勺清汤打底,再码上肉片、酸笋、豆豉,最后淋一勺滚烫的红油。油花在碗里散开,像极了徽州乡村晒秋时,挂在晒楼上的红辣椒串,热烈得让人心头发暖。我捧着搪瓷碗蹲在骑楼下,粉汤的热气熏蒸眼镜,只听见周围食客吸溜粉的声响,混着隔壁摊“酸嘢——酸甜开胃哦”的叫卖声,倒比徽州祠堂里的晨钟更让人觉得踏实——那是烟火气里的安稳,是异乡客最需要的慰藉。
  后来,我成了覃记的常客,摸清了阿婆的习惯:清晨五点,她推着小推车去早市,挑酸笋要选笋尖那截,指甲掐下去能渗出汁水的才够嫩;买番茄得挑带沙瓤的,煮在汤里能化出自然的甜,不用加糖。有次我撞见她在巷口跟卖菜阿公讨价还价,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零钱,却执意要把筐里最好的空心菜都包下来。“老伙计,你教学生费脑子,菜不新鲜怎么补?”她转头看见我,笑着往我手里塞了个黄皮果,果皮的涩与果肉的甜在舌尖缠缠绕绕,像极了我初到南宁的心情——陌生里藏着惊喜,疏离中裹着暖意。
  去年,清明回歙县乡下时,我特意带了罐覃阿婆腌的豆豉给母亲。她把豆豉撒在蒸腊肉上,蒸锅冒气时,竟飘出几分老友粉的香气。饭桌上,母亲夹着腊肉说:“你父亲要是还在,肯定要把这豆豉泡进臭鳜鱼的卤汁里试试,说不准是个好味道。”我望着窗外飘落的梨花——徽州的梨花开得早,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层碎雪——忽然想起覃阿婆常说的:“好味道不分南北,能暖着心窝子的,都是家的味道。”
  如今,我像“老南宁”一样,在晨雾里辨出各家粉店的香气:覃记的酸笋最正,巷尾那家的豆豉够香,街口那家的汤偏咸。路过覃记时,阿婆总会给我加多一勺酸笋,“老伙计,越吃越有南宁味了”。只是每次嗍粉,我仍会想起徽州的清晨:青石板路上的露水沾湿布鞋,老宅天井里的青苔映着天光,母亲在灶台前忙碌,蒸屉里飘出的清明粿香,混着远处祠堂的钟声,慢悠悠地漫过马头墙。
  粉汤里的酸辣与记忆中的咸鲜交织,我忽然明白:故乡从来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而是舌尖上的牵挂——南宁老友粉的热辣,也是徽州腌鲜鳜鱼的醇厚;是覃阿婆递来的黄皮果,也是母亲做的清明粿;是两个城市的烟火气,在味蕾上谱出的一首“双城记”。
  暮色降临,水街的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透过骑楼的雕花窗棂,落在青石板路上。我提着手提袋往回走,晚风里飘着隔壁糖水铺的姜撞奶香,甜丝丝的。手机震了震,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我刚刚腌了新的臭鳜鱼,等你回来煮,要配你带的南宁豆豉。”我笑着回复“好”,转头望向覃记的方向——那里的灯光亮着,像极了歙县老宅里,父亲生前总为我留着的那盏煤油灯,温暖每一个夜晚。

来源:《南宁日报》2025年11月3日第07版: 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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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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