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波岸 | 难以再续的约定

■陆波岸

乌兰夫（左一）给三叔公颁奖。

　　三叔公在病床上给我打电话：“你从都安县庆回来了吗？赶紧把《都安人 都安梦》那本书送到医院来给我看看。”都安人，都安梦，无数瑶山儿女一生一世无法割舍的深深情结。那时，三叔公已年过古稀，这份情结却像初次出远门想念母亲的孩子一样，急切又浓烈。

三叔公是大山人。1945年，他出生在都安一个叫东抗的小山㟖。那是一个偏远的小山窝，被大山严严实实层层包围着，出门抬头就是大山，出行迈脚就是山路，到都安县城需要走超过6个小时的山路，去一趟县城都是两头黑——天还没亮就得打着火把出门，天黑了还点着火把紧赶慢赶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如何改变大山孩子比苦楝籽还要苦的命运？三叔公选择读书。他上小学时，脚被斧头弄伤，无法步行到学校参加升学考试。他父亲二话不说，把他往背上一背，翻山过坳，走了两个多小时的山路，把他背到学校去。“当年，我爸如果没有把我背到学校去参加升学考试，我今天只能守在山里修理地球。”三叔公无数次和我提起这件事。他读书时，他父亲从来不允许他迟到早退，更别说无故旷课。这位老人在贫瘠的大山里放羊养牛、杀猪卖肉、做木工活，一分一厘攒着供儿子读书。

苦楝终有花开时。1964年，三叔公考上广西师范学院（现广西师范大学），成为东抗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大学生，也是我们那片大山方圆十里内的第一个大学生。“他是六四级唯一穿土布衣服的大学生，还穿他妹妹给他做的布鞋。”我叔婆回忆说。叔婆是我三叔公的大学同学。大学毕业后，她离开广西贺县（现广西贺州）那片养育自己的一马平川的土地，来到群山莽莽的“石山王国”都安工作，先后在都安瑶中、都安高中当老师，从1970年4月到1985年8月，把15年人生最美好的青春年华奉献给了瑶山的讲台。

三叔公背着书包走出瑶山，又背着学识回到瑶山。1970年至1981年，他在都安县委宣传部工作，用手中的笔和肩上的相机，把瑶山故事传到山外。山外人通过他讲的故事在了解多彩瑶山的同时，也知道了他这个会讲故事的瑶山人。

“1982年3月初的一天，我带着瑶山父老乡亲的亲切祝福和热情嘱托，带上几箱藏书和简单行囊，捎着一大沓工作调动的各种证明，离开了生我养我的家乡，离开工作了12年的都安瑶山，走进了新华社广西分社大门。从此，我从当都安县委宣传部的‘土记者’一跃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通讯社的记者，实现了梦寐以求的愿望，成了当时新华社广西分社仅有的两名少数民族记者中的一个。”三叔公在回忆文章里写道。

人离开瑶山，心还在瑶山。“我走过许多胜地，我到了天涯海角。无论走到什么地方，心中总把瑶山牵挂，澄江的水翠屏山的花，山山水水美如画。老大妈送的‘土茅台’，喝一口红霞脸上挂/老大爷眯着双眼笑，蹦出心中一串话：男儿有志走四方，火热青春放光华/乡亲嘱托记在心，不怕天崩与地塌。背起相机拿紧笔，扬清激浊走天下。”1982年6月，他被新华社派到新疆进行为期3个月的“记者交流”式采访报道。1982年8月18日，他在喀什市采访之余，写下了这首题为《乡情》的小诗。“远在他乡的游子，总挂念家中的父母；远在他乡的瑶山人，总是感激曾教育、培养他成长的父老乡亲。”“乡情把我从新疆牵到都安瑶山。”他说。

在他出发去新疆之前，新华社广西分社一位“老革命”对他说：“在你之前，广西分社的记者还没有西出玉门关到过新疆采访，好事都给你碰上了。”也就是这次新疆之行，他写下反映帕米尔高原良好民族风情的文章《塔吉克人的美德》，荣获首届“全国民族团结征文”一等奖。

这次征文大赛由国家广播电视部和国家民委联合举办，参加征文大赛的有全国29个省、直辖市、自治区的38个民族的作者，蒙古、藏、哈萨克、朝鲜等多种文字，参赛作品有4075篇，总计约1000万字。1983年10月12日，他应邀到北京参加颁奖仪式，时任国家副主席乌兰夫亲自给他颁奖。他的老父亲在山里获知喜讯后，对邻里亲戚说：“我儿子从北京牵回一头大牛了。”在大山人的眼里，牛是最宝贵的财富。

走出瑶山，三叔公的笔墨持续书写瑶山的故事，通过一篇篇新闻报道为瑶山的发展鼓劲喝彩。《进城归来话今昔》报道都安荒山上的野藤野草变成畅销国内外市场的编织产品；《山葡萄酿出致富希望》报道都安野生山葡萄成了“大石山上的甜蜜事业……”《“村官”楷模——追记广西都安瑶族自治县骨龙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王任光》讲述“以41岁的人生履行了生前‘不干就不干，干就干好，让群众满意’的誓言”的“村官”王任光；《毕生心血献瑶山——追记全国民族教育先进个人罗教》讴歌都安高中校长罗教，“这位把毕生热血洒在瑶山的汉族教师，38年来献给瑶山民族教育事业的一片赤诚，将永远留在都安各族人民的心中。”

……

2005年，在都安瑶族自治县成立50周年（1955-2005）之际，县委、县政府组织编辑出版一本文集《都安人》，收录一篇篇讲述都安故事的文章。三叔公在他的文章《宝刀初试》中写道：“我有把‘宝刀’。这把‘宝刀’，是广西壮族自治区都安瑶族自治县人民送给的。这把‘宝刀’，伴随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的34个春秋，伴随我走遍广西大地，足踏大江南北，长城内外，东海之滨，喀喇昆仑，激励我向前、向前！”

“都安人给我的‘宝刀’，伴随我当新华社记者的日日夜夜，激励我做好各项工作，写好每一篇稿，拍好每一幅新闻照片，追求更高的工作目标，创造更多更新的荣誉。因为，这把‘宝刀’是以都安人艰苦奋斗，自强不息；拼搏进取，力争上游；临危不惧，勇往直前的精神和‘雄心征服千层岭，壮志压倒万重山’的英雄气概及脚踏实地，实事求是的作风铸就的。‘宝刀’包含的可贵精神、良好作风、传统美德，正是中华民族宝贵的精神财富。”

“每当我翻开那十几大本、共三四十斤重的用稿剪报，每当我回忆起随同李鹏、李瑞环、乔石、刘华清、宋平、丁关根、温家宝、李铁映、司马义·艾买提、姜春云、迟浩田等党和国家领导人考察广西，并圆满完成考察活动的重要报道时，每当我获得表扬或奖励时，都打心底里感谢都安瑶山给了我披荆斩棘的‘宝刀’，感谢新华社多年培养和给了我用武之地。真的，是都安瑶山、是新华社，教会我今生如何做人，如何作文。”

那一年，三叔公刚好60岁，正是对职业生涯进行总结的时候。他比都安瑶族自治县成立的时间整整大10年。回望来时路，他心中充满着对瑶山无限的感激。

在都安瑶族自治县成立60周年（2015年）之际出版的文集《都安人 都安梦》中，他写下《“龙宫”探秘——中英岩溶洞穴专家都安探险琐记》一文，回忆自己1987年12月底至1988年1月跟随中英岩溶洞穴专家在都安考察的情景，“随着时间的流逝，27年前中英专家联合考察都安岩溶洞穴的史实，渐渐淡出人们的记忆。我作为唯一随队探险考察的新华社记者，比较翔实地记录当年的考察，刊在《都安人 都安梦》一书中，以飨关心和支持考察活动的各级政府和乡亲们，为都安各族群众开发利用地下洞穴作出微薄的贡献。”

在临近都安瑶族自治县60周年县庆的一天，他到我办公室坐了差不多一个下午，跟我讲了很多都安的人、都安的事、都安的过去、都安的现在。他准备回家时和我约定：“都安县庆办都给我们发邀请函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和大家热热闹闹地庆祝。”

在县庆前几天，他突然在电话里和我说，他最近感冒咳嗽，已经到门诊打了几天吊针，但一直没有好转，都安60周年县庆他没法去了，让我去参加县庆时，记得给他带回一本《都安人 都安梦》。就在都安60周年县庆时，他住进了医院。当我把《都安人 都安梦》送到病房时，他满脸欣喜，坐在病床上手捧书本一边咳嗽一边翻看，时不时抬头问我县庆的情况。

万万没有想到，三叔公走过人生无数风风雨雨，踏平世间无数坎坎坷坷，却被无情的病魔重重绊倒，没能走出这次生命中最艰难的万里关山。他最后一次回到瑶山的那天，天气格外好，阳光煦暖，和风习习，草木微荡，鸟禽低飞。我想，这是瑶山张开宽阔温暖的臂膀，迎接这位在外风雨跋涉几十年游子的归来。“笔纵四十年，一生经纶文章家国梦；魂归三千界，万世典范德望故园心。”我写下这副对子，镌刻在石头上，作为永远的纪念。

转眼之间，都安瑶族自治县即将迎来70周年县庆（2025年），如果三叔公还在，今年正好80岁。回首10年前和他说好一起去参加县庆却未能实现的约定，话音犹在耳，人已隔千秋。今生今世无缘再续任何一场祖孙的约定，北望故园，悲从心起，我把这些往事点滴写下，深深怀念我的三叔公——一个生在瑶山、情系瑶山、终归瑶山的瑶山人。

来源：《河池日报》2025年12月04日第007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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