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茜
夜色沉沉,一切都是静悄悄的,我如往常一样敲了敲门,但一瞬间便清醒过来,爷爷再也不会来给我开门了。我摸出钥匙开了门,随着“吱呀”一声走进家中,习惯性地望向那个熟悉的房间。门紧闭着,那曾是爷爷的房间。我的脚步像灌了铅似的沉,目光落在门板上,上面粘着歪歪扭扭的卡通贴纸,因为时间太久了有的只剩下斑驳的底胶,像褪了色的时光,把细碎的记忆萦入我的脑海……
“爷爷,你看!”年幼的我邀功似的指着门上贴得密密麻麻的卡通贴纸,叉着腰洋洋得意着,好似做了什么天大的事儿。爷爷立在那儿,眼睛明亮,笑眯眯地看着我,慈爱地摸了摸我的脑瓜儿,紧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红色包装带“囍”字的饼干。我眼睛一亮,爷爷又给我留好吃的了。他总是这样,每次得到好吃的,都会留给我。爷爷把饼干塞到我的手里,我喜滋滋地撕开包装袋,用两根手指小心地捏出一块送入嘴里,满口的酥脆,让我欲罢不能。吃完了还嫌不够,仰着头把袋里的碎渣倒入口中。那些饼干碎藏在齿缝与舌尖,我便伸出舌头,轻轻舔舐着口腔里的每一丝甜香。爷爷用手指刮了刮我的鼻子,笑着说:“真是个小馋猪。”
我的童年,处处都有爷爷的身影。上小学时,他负责接送我上下学。天刚蒙蒙亮,爷爷就把他的自行车停放在门口。他倚着车,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烟盒,骨节分明的手指夹出一根香烟,点燃,深吸一口,再缓缓吐出,白色的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弥漫在周围的空气中。他一边叼着烟,一边从车把缝隙处抽出块抹布,也不沾水,凭着蟹钳般的大力气,三两下就把自行车擦得锃锃发亮。做完这些,他便跨坐在车上,耐心等我。我总在楼上喊着“快啦快啦”,却迟迟没有下楼,直到爷爷在楼下喊道:“阿茜,要迟到咯!”我才急匆匆地跑下来。这时,爷爷便会赶紧摁灭烟头,挥手把烟雾扇掉,我“哐当”一声跨坐到后座,爷爷便像上了发条似的,噌的一下踩上踏板前行了。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我揪着爷爷的衣角,晃着脚丫子,时不时故意用脚尖轻点地面,嗅着路边不知名的花飘来的香。一路上的地面坑坑洼洼,车子颠簸得厉害,我却从没觉得难受,因为爷爷早已为后座缝上了软垫。
沿路的风景,是一片绿意,山很近,且连绵不绝。仰视山峰,缥缈的雾气使之若隐若现;山间苍翠的树木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守卫着这片小天地;山脚下的野草茂盛,特别是茅草,竟比一个成年人还要高,如果有茅针,我必定是嚷嚷着要爷爷给我摘的。举着长长的茅针摇晃,上面蓬松的绒毛便会飘落下来,如梦似幻,像灵动的精灵在风中起舞,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抓住它们,感受这份柔软与美丽,好不快活!
爷爷踩着自行车晃呀晃,哼起了那首他最爱的《山歌好比春江水》。我虽不知唱的是什么意思,但因为听了千百遍,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哼唱了起来,“唱山歌 哎/这边唱来那边和……”山间回荡着我和爷爷嘹亮的歌声,小溪发出淙淙的响声,鸟儿也在晨曦中婉转歌唱,树叶在风的轻抚下发出阵阵簌簌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块儿,像是在为爷爷和我伴奏。
待我上初中时,爷爷的烟瘾越来越大,还患上了支气管炎。医生说必须戒烟,而面对家里人的劝阻,他倔得像一头驴,但对于我,爷爷可以说是“言听计从”。于是我成了家里的“督察兵”,和爷爷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
有次我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烟味,再抬眼,只见爷爷直着腰坐在躺椅上,目视前方,唤了他一声,他似乎才发现我来了,眨了眨眼睛看过来,张口说道:“阿茜,你来了。”烟味更浓了,他的眼睛瞟了我几眼又继续盯着前方,止不住轻颤的睫毛透露出此时的不镇定,眼神不自觉地瞄向床底,又偷偷地看我,和我一对视,便迅速地把目光投向其他地方。他的双手搭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抓着这处的布料,我问他:“是不是偷偷吸烟啦?”眼尖的我早就看到床底藏着的打火机和烟盒。但他摇头否认,而我就会进行“扫荡”,把香烟和打火机全都没收。爷爷欲言又止,想“求情”,但为了他的健康着想,我只能“冷酷无情”。
高中时,爷爷的支气管炎愈发严重,眼睛也渐渐浑浊了,多种病痛缠上了他。爷爷饱受折磨,一受累便呼吸困难,得大口大口地吸氧,爸爸每隔几天就要给他换上新的氧气瓶。爷爷大多时候窝在躺椅上休息,开着电视,有时是抗日剧,有时是时政新闻,他几乎不出房间。吃饭时,我端着饭菜到他房间,放在小木桌子上。爷爷不爱吃青菜,会把菜拨到一旁,我便坐在旁边捧着碗一边吃一边监督他吃菜。那段时光,也是我为数不多能与爷爷相处的时刻。
仅仅一年,爷爷反反复复入院治疗七八次,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一天天瘦下去。最后一次住院时,爷爷的状况令人担忧,爸爸更是请了假日夜守在他旁边,双眼布满了红血丝。这时的爷爷,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眶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脸上堆满了皱纹,褐色的皮肤宛如干瘪的橘皮,布满了老年斑,憔悴而黯淡。他蜷缩在病床上,我望着爷爷痛苦的神情,眼泪忽地又涌了上来,不忍心再看,便别过脸去,却不由自主地把手轻轻搭在他的手上,想给他力量。我白嫩的小手和爷爷干枯黝黑的大手握在一起,显得那么刺眼。我既心疼爷爷饱受痛苦,希望他能早早解脱,又舍不得他离开我,心中无比纠结和痛苦。我想听爷爷再喊我一声,可他戴着呼吸机,连话都说不出来。他眼含着泪,目光中满是哀求,我们都知道,爷爷啊,他想回家了。
爷爷最后葬在了老家,他的遗物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家里再也找不到他留下的任何东西,但他的痕迹却无处不在。墙壁上那道最高的划痕,是爷爷的身高记录,划痕下边一道一道的印字,是我的。小时候的我,总想着快快长大,可等我真的超过了爷爷时,才发现记忆里那个高大的身影,早已在岁月里佝偻了脊背。
老屋对面山坡上那个新翻的土堆,我的爷爷啊,就葬在那儿。西风卷着纸钱,在半空打着旋,灰烬像黑蝴蝶似的飞散。周边尽是枯黄的乱草、纷乱的树丛,被风吹得摇摆,它们是否也在为爷爷哀悼。光线渐渐暗下,我站在土堆旁,望着坟前的三炷香,白烟袅袅,模糊了我的双眼,拼命压抑的眼泪流过脸颊,滴落在土地上。我蹲下身,双手捧起一抔新土,土粒顺着指缝滑落,与坟包上的土混在了一起。爷爷和这片养育他的土地融到了一起,最终归为静默的土。
那扇紧闭的门,再也不会有人为我打开了。后来妈妈才告诉我,初中时我住校不回家,爷爷都会很早睡觉,高中后我不住校,上完晚自习回家已经很晚了,爷爷很是担心我,本应当早就睡了,可总要等我回来才能放心。他开着电视等着,时不时就问妈妈:“阿茜怎么还没有回来?”那时的我,回家后总能从敞开的房门,看到爷爷房间里的电视机闪烁的光,还惊诧地问爷爷:“爷爷,你怎么还不睡觉?”爷爷总是回答我:“阿茜呐,我不困,你赶紧睡吧。”电视里的声音很轻,却能穿透墙壁,传入我的耳朵,让我格外心安,因为我知道爷爷就在旁边。现在想来,那些漫漫长夜,他哪里是不困,不过是放心不下我。
午夜梦回,忽地惊醒,枕头早已被泪水浸得湿冷。耳边再也听不到那微弱的电视声,思念如泉水般涌出,我忍不住轻轻唤了一声“爷爷”……
来源:《河池日报》2025年12月04日第007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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