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素 | 红薯干

■素素
 
  外婆做的红薯干是放在一个蓝布口袋里的。那口袋用旧被面改成,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却洗得发白。每次从乡下捎来,总是鼓鼓囊囊的一包,隔着布能摸到里面一块块的凸起。
 
  这是记忆中外婆做的红薯干,又软糯,又香甜。
 
  做红薯干要选霜降后的红薯。外婆说,经过霜打的红薯才甜。她挺拔的身子在窖里麻利挑拣,枯枝般的手指却能准确捏出最饱满的那几个。红薯出土时还沾着泥,裹着大地深处的暖意。
 
  洗净的红薯要在锅里煮到八分熟。外婆守着灶台,不时用筷子戳一下,判断火候。煮好的红薯晾到温热,去皮,切成厚片。这时厨房里弥漫着甜香,引得我和哥哥围着案板转。外婆总会掰下最软的一块薯芯给我们,剩下的才又摆上竹匾。
 
  竹匾是专门晒红薯干用的,边缘发亮,看得出年岁。外婆把红薯片摆得整整齐齐,像布阵的士兵。秋日的阳光透过天井落下来,先是在红薯片上镀一层金边,渐渐把整片都晒得发亮。傍晚收匾时,红薯片已经微微卷边,摸上去带着阳光的温度。
 
  晒红薯干最怕遇雨。记得有一年秋雨来得急,外婆慌慌张张收匾,还是淋湿了几片。她心疼地捏着那几片发软的红薯干,在灶台上用小火慢慢烘干。烘干的红薯干颜色发暗,味道却格外浓郁,成了我记忆中最深刻的一块甜。
 
  晒好的红薯干,外婆会分成三份。一份留着过年待客,一份给左邻右舍,最多的一份装进那个蓝布口袋。捎往在城里工作的女儿一家。出发前一天晚上,外婆总要重新检查一遍,挑出品相最好的,再塞进去几块。布口袋被撑得变了形,系口处勒出深深的褶皱。
 
  收到红薯干的那个下午,母亲会解开布口袋,把红薯干倒在白瓷盘里。金红色的薯干堆成小山,散发着阳光与土地的气息。我们迫不及待地抓起来吃,咬下去的瞬间,甜味在口腔里炸开,带着微微的韧劲,让人想起外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如今超市里的红薯干整齐划一,裹着精致的包装。我偶尔买来,却总吃不出当年的滋味。那个蓝布口袋早已不知去向,连带着天井里的竹匾、灶台上的铁锅,还有外婆弓着腰晒红薯干的背影,都成了记忆中的碎片。
 
  外婆离开人世二十多年了。每到秋风起,我还会想起那袋红薯干。想得厉害了,就自己买来红薯试着晒。切片的厚薄总掌握不好,晒出的成品不是太硬就是太软。这才明白,那些看似简单的食物里,藏着我们永远无法复制的爱。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2月03日第07版:人文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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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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