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淦

缤纷冬日 庄颖昶 摄
四十一年前,我从《故事会》中读到唐朝王勃创作《滕王阁序》的轶事:当年王勃路过南昌探亲,恰逢洪州都督阎公重建了滕王阁,便借宴请名士之机,让女婿为滕王阁作序扬名,年轻的王勃提笔挥就了这一千古绝唱……“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那一瞬,我仿佛被闪电击中,浩瀚天地在眼前倏然展开。
彼时正值文化贫瘠的年代,少年心性如困兽般被禁锢,此刻却骤然被唤醒,心中涌出难以言状悸动:若能在广阔天地间自由驰骋、恣意挥洒才情,该是何等快意!十六岁的我捧着《滕王阁序》,指尖划过泛黄纸页,字句间似有星火迸溅。“穷睇眄于中天,极娱游于暇日。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字里行间的潇洒豪气,我这个草根少年恍惚立于云端,俯瞰山河万象,心中的少年梦愈发丰富清晰。
大学时光里,我怀揣这份梦境苦读,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我的未来喝彩。毕业后,我分配到一所当时前景看好的技术学校,怀揣着万丈豪情,踏上“俨骖騑于上路,访风景于崇阿”的寻梦之路。然而好景不长,计划经济转型后,学校因异地办学遭遇招生困境,前景黯淡。我们这些基础课程老师被迫转型,学习化验、车工、钳工等技术,转而从事工厂技术操作教学。
当油污浸透教案,我只觉置身于不属于自己的世界。曾经意气风发的同事们,脸上渐渐染上忧虑与疲惫,我心也跌至冰点。这难道就是我期待的生活?王勃那句“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总在心头萦绕。曾经的梦想,被现实洪流冲得七零八落,只剩模糊碎片在心底隐隐作痛。我咀嚼着“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极力说服自己:无论眼前多么阴霾重重,必须保持对生活的热爱与执着,方能穿越黑暗,迎来光明!
渐渐地,同事们如候鸟迁徙般陆续离去,有人下海经商,有人另谋高就。我默默祝福他们,心中也豁然开朗:对前途的探索,正如动物为生存的迁徙,伴随着风险与挑战,却也暗藏机遇。我咬牙跳出“围城”,却在商海沉浮中呛水狼狈而归。恰逢高中扩招,我攥着简历叩响母校廉州中学的大门,却被现实狠狠推开——技术学校的教学经历,竟成了一道屏障把我挡在门外。
应聘的挫折如凛冽寒风,虽刺骨却让人清醒:职场坎坷虽残酷,却是命运赐予的珍贵礼物,在这场充满变数的旅程中,蕴含突破的契机。为了实现理想,唯有砥砺前行,找到能让自己锤炼提升的平台。我继续寻找应聘机会,最终成为县城某中学的一名老师。多少次路过廉州中学,目光越过栏栅,校园里开阔的操场、典雅的教学楼、古朴的小径,构成一幅灵动画卷,触动心底最强烈的希冀,心中满是羡慕、不甘与无奈!“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叹息之余,我不断提醒自己:梦想并非一蹴而就,需不断地努力与坚守。
我收起浮躁,以平和从容的心境面对日常教学,将不甘化作钻研案头习题集的动力,如饥似渴地汲取同行的教学养分。春的梦想,夏的热情,秋的踏实,冬的沉静……四年之后,我再次站在廉州中学招聘讲台上,面对评委与老师们,顿生“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的亲切感,恍惚间仿佛伫立在滕王阁的巍峨楼阁之上,任凭江风吹拂衣袂,思绪肆意飞扬。“时间到!”评委的提醒将我拉回现实,而我的思绪仍如挣脱束缚的江河,奔腾不息。
第二天,我接到廉州中学的录用通知!
作为北部湾畔的名校,廉州中学承载着社会和家长的殷切期望,老师肩上的重任不言而喻。“为了学生一切,一切为了学生”,这个共同的信念将大家的心紧紧相连。教学中向同事请教,大家无不解囊相授;讨论问题时,既能大胆坦陈困惑,又能锤炼敏锐思维和严谨冶学态度,其中的欣喜难以言表。在这个过程中,彼此欣赏对方的才华与执着,这份理解、支持与共鸣,如同品尝到世间最甜美的果实。
时光如白驹过隙,在廉州中学的十八载春秋倏忽而过,迟暮之影已悄然笼罩。曾经遥不可及的退休近在咫尺。最后的三年教学生涯,如同篮球加时赛宝贵的三分钟,容不得一丝挥霍。我更愿将它视为职场生涯的崭新开始,不断挑战自我,突破局限。此时再读到“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竟比年少时更觉字字千钧!我愈发珍惜每一堂课、每一次考试、每一次与学生的互动、每一次与同事的交流,让平凡岁月有了鎏金般的质地。
《滕王阁序》就像悠悠岁月长河中摇曳的一叶扁舟,陪伴着我从青涩走向成熟,记载着我的故事、情感与思考。那些与它相伴的日子里,我在滚滚红尘中守住心中的“秋水长天”,让每一段回忆都承载着深刻的情感,静静诉说着独属于我的如歌岁月。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2月03日第06版:繁花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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