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为民 文/图

不屈的信仰

田园风光

神山圣湖

湖天一色

觅食的绵羊
“纳木错”三个字,在我心里盘桓了十年。它不是地图上冰冷的坐标,而是藏传佛教中被念诵千万遍的“天湖”,是摄影人追逐的极致光影,更是我日夜魂牵梦绕的向往——我总觉得,这片湖在等着我,等我穿过山川,赴一场跨越岁月的约。
纳木错地跨拉萨市当雄县和那曲市班戈县,湖面海拔约4718米,湖面面积1920平方公里,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咸水湖。南面是终年积雪的念青唐古拉山,传说中它和纳木错是一对夫妻;北面倚侧着和缓连绵的丘陵高原,广阔草原绕湖四周。整个湖泊如一面巨大宝镜,镶嵌在藏北草原,故有“天空之镜”的美誉。
启程那天上午,我到市人民医院摘下挂在胸前的动态心电图仪器,报告单显示:“心动过缓,窦性心律不齐,偶发性早搏……”医生说:“你这种情况,加上经常出现气短、胸闷、头晕等症状,不适宜去高原,搞不好引发肺水肿,会有生命之忧!”这话像枚石子,搅乱了我的心,也让妻子忧心。向来支持我摄影的她,此刻劝我三思。前进有险,后退安然,但纳木错是我摄影路上的至高向往。为了这趟旅程,我已筹备数年,一边锻炼身体增强体能,一边从低海拔向高海拔迈进,以适应高海拔气候。近半年更是紧锣密鼓做准备:先从朋友影楼借来一台玛米亚中画幅双镜头照相机,又花了近两万元配置一台刚上市的数码单反相机和碳素三脚架,还专程去广州购买柯达、富士的黑白及彩色反转片。看着摄影包里的三台照相机、八个镜头、百余个胶卷与各种滤镜,心中热望难平,终是下定决心出发。
此行领队是钦州市摄影家协会李景琳主席,同行者有北海摄影界精英黄长凌、李嘉佃,还有香港影友黄生、南宁曲姐等六人。我们选择走川藏线,因这条线路风景绝佳,是摄影采风的首选。从成都乘坐两辆越野吉普出发,途经波密、林芝、然乌湖等著名景点,抵达拉萨后,再从当雄县进入纳木错,全程三千多公里,回程经青海返家。
向纳木错挺进时,领队回头郑重问我:“前方进入人烟稀少地带,手机将无信号,若遇突发状况,只能听天由命,你确定要继续吗?”我望着车窗外渐高的雪山,按了按外套里层的速效救心丸,微笑道:“就赌一把吧,这湖我等得太久了!”
考验来得猝不及防。前行不过数十公里,车队就陷在一段结冰的盘山路上——一辆越野车右前轮卡在冰缝里,引擎轰鸣却只溅起碎冰,车轮在原地打滑。领队跳下车检查后神色凝重:“得拖车了,但咱们没带钢丝绳。”正当众人束手无策时,两位藏族司机突然从各自怀里掏出洁白的哈达,在手上拧了拧说:“用这个,哈达比钢丝还硬!”短暂发愣后,大家恍然醒悟:集腋成裘,合丝成缆。纷纷从身上和行李箱拿出十多条哈达(有的刚在寺庙开过光),七手八脚地拧成粗绳,拴在两辆车的保险杠上。领队喊着号子,众人顶着寒风推车,哈达绳被拉得笔直,却没断一丝纤维。当车轮挣脱冰缝,看着沾上泥水和碎冰的哈达,我恍然懂了司机说的“硬”——不仅仅是哈达绳的坚韧,更隐含藏族人民心里对信仰的执着,是绝境中不肯放弃的韧劲。
当纳木错终于出现在垭口尽头时,我几乎忘了呼吸。宝蓝色的湖面淌着浮冰,高低错落的冰丘如冻住的海浪簇拥湖边,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从脚下一直铺向天边。湖对面是终年积雪的念青唐古拉山,峰顶云雾缭绕,与湖中的倒影交融,分不清是山在湖里眠,还是湖在山巅流。天上的云低得像要坠入水中,大团絮状白云染着淡紫,被风扯成丝缕贴在湛蓝天幕上,连风里都裹着冰湖的清冽。这春日冰湖盛景,像是把整片苍穹揉碎浸在水里,又泼洒在念青唐古拉山的裙边。
坐在车上眺望,我强忍急促喘息,生怕惊扰这水天一色的静谧,惊扰了神山圣湖亿万年的对望。越野车沿着湖边缓缓前行,路边半人高的玛尼堆上,石块上刻的“唵嘛呢叭咪吽”六字真言虽被风蚀得模糊,仍见笔触遒劲;岸边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彩线在蓝白间跳跃。前方泥路上,几个穿着藏袍的信徒正伏身磕长头,手掌和膝盖上裹着厚厚的牛皮垫,每一次俯身都让整个身体贴紧地面。我内心再受震撼:他们以虔诚丈量朝圣之路,为子孙祈福,日夜兼程,风餐露宿,不知已跋涉几百、几千公里?
到达驻地时已近黄昏,温馨光线洒满大地。不顾高反不适,众人纷纷端起相机或架设三脚架抓拍,唯恐光线稍纵即逝。恰巧一群绵羊正往帐篷方向觅食,蹄踩碎石上发出清脆声响。绵羊、圣湖、神山、蓝天、白云,构成一幅美妙绝伦的风景,犹如藏北高原的天籁之音,可遇不可求。我迅速将玛米亚相机装上三脚架,调好焦距和参数,“咔嚓”一张,再扳动卷片轮,又“咔嚓”一张。两位操着湖南口音的青年凑过来:“朋友,这景色太美了!真羡慕您能尽情拍摄。”我问他们是怎么来的,高个子青年指着不远处两辆白色越野车,语气里带着骄傲:“我们各开着一辆‘白马王子’从长沙过来,走了七天。上午刚到,不过现在还是头昏脑涨,几乎动不了!”我心生敬慕,突然觉得纳木错的美,不仅在自然景观,更在这些为信仰和热爱奔赴而来的人身上。
为了多角度取景,我拎起摄影包贴近圣湖。寒风裹着清冽扑面而来,恍若置身仙境。我小心地蹲在冰丘上,用大广角精心构图和调试光圈,低角度捕捉神山圣湖的广袤与深邃,并以碎冰为前景增加画面张力;再用长焦镜头拉近雪山峰顶与湖冰局部,突出细节层次;调低曝光提升反转片饱和度,凸显冰的通透。这一刻,我愿倾尽所学,礼赞心中的神灵。我们忘情拍摄,直到最后一抹霞光消散,仍恋恋不舍。
夜幕降临,风突然变大。我们住的帆布帐篷在风中像一叶扁舟,门被吹得“啪啪”作响,即便将所有行李箱和摄影包堆在门后,帐篷仍“叽叽呀呀”晃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掀翻。
睡觉在高原是一个重大考验。白天途经五六千米海拔与晚上在如此高度下榻,不可同日而语。我刚平躺就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心脏似要跳出胸腔。捏住左手脉搏数着心跳,心率竟超过130次/分钟,胸闷加剧,头晕目眩,呼吸越来越困难,身体已然报警。我只能靠着木柱半卧着,并松开双层口罩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有微尘沙子渗入,牙齿间发出“吱吱”声,喉咙又干又疼。身边的李医生和长凌兄赶紧递来温水,帮我服用救心丸、红景天和葡萄糖水。其他影友或咳嗽,或小声吸氧。我摸着枕边的氧气袋,数次想将吸气管塞进嘴里,却理智克制:这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须用在最危急时刻——这是我多年高原采风的经验。
纳木错之夜,注定无眠,是与死神擦肩、终生难忘的一夜。外面狂风呼啸,帐篷外的经幡塔被吹得摇摇欲坠,想想都觉得寒冷。望着帐篷顶被风吹得晃动的阴影,我心中却无比踏实——至少,我已经站在纳木错的土地上,圆了深藏心底的夙愿。
天还没亮,帐篷外就传来了动静。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起身,匆匆整理装备出门。外面已经有影友架好相机,三脚架在风中微微晃动,大家都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紧盯东方的眼睛。天空起初是深紫色,渐渐透出一丝淡蓝,接着,一道金光突然从念青唐古拉山巅跃出,瞬间将云层染成橘红。我赶紧调整相机参数,手指冻得有些僵硬,却不敢放慢速度——纳木错的日出太过珍贵,转瞬便可能被云雾遮蔽。金光越来越亮,终于,太阳的边缘露出山顶,冰面瞬间被照亮,泛着耀眼银光,远处的玛尼堆、经幡塔都被镀上金边。我迅速按下快门,“咔嚓”声在风中格外清晰。那一刻,所有艰难都烟消云散,高反的不适、拖车的疲惫、寒夜的煎熬,在看到日出的瞬间,都变成了值得。
拍摄间,我忽见一堆石丘上供着一只牦牛头,虽似被岁月风干,却透着不屈的光芒。我知道,它是藏传佛教的守护象征,承载着对家园与信仰的敬畏祈福,常被安放在神山圣湖周边。我慢慢地爬上乱石堆,轻步靠近,俯身双手合十,默念“唵嘛呢叭咪吽”六字真言。然后在中画幅相机上精心构图,愿用最好的画面定格这不朽的信仰,用最虔诚的心礼赞最动人的灵魂。
太阳渐高,冰面反射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我将数码单反塞进羽绒服里捂热,里面存着数百张纳木错的照片。但我知道,真正刻在心里的,不是照片里的风景,是翻越雪山时的心跳,是哈达绳勒在掌心的温度,是寒夜里影友间的互相关怀,是信徒磕长头时额头贴在地上的虔诚。纳木错不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是我用勇气和坚持奔赴的约定,是此生难忘的信仰之旅。
越野车渐行渐远,要向神山圣湖告别了,我在心里默念:纳木错,我匆匆地来,又匆匆离去,所幸,未辜负这场十年等待!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2月1日第06版:艺谭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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