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小春
深秋,晴日的夜晚,人们早早睡了,村庄万籁俱寂。夜空,降下一些比眉毛还细、比头发还密,似雨非雨、似露非露、似雪非雪的东西——霜。
霜喜欢冷夜,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借着月光的指引,乘着从黑山林里吹来的风,悄悄落在屋顶的瓦片上,落在秋收后的田里和田埂的草垛上,还会落在旱溪的小木桥上……也无声地落进孩子们七彩的梦境里。
次日清晨,阳光从屋顶的亮瓦上漏下来,打在脸上,脸部感受到了阳光的重量,我从睡梦中醒来了,踢开压在身上的、有些重量的棉被,从暖暖的被窝里抽离出来,穿上秋衣,洗漱干净,端着饭菜如往常一样到村口吃饭和闲聊。
来到村口,放眼望去,土黑色的田野、枯黄色的草堆、木色的小木桥、灰色的石灰岩上都覆上一层白白的、比纸张还薄的霜。它们在太阳的照耀下,如古典诗画里的意境一样美丽。
站在阳光下吃早餐,有一种不可言喻的愉悦。童年的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聊天,时不时还用筷子的另一头在铺满白霜的桥板上默写古诗词。好学的阳光,伸出暖手触碰我们在秋霜里留下的诗意,将古诗词一点点化开带走。望着地上飘起来的白色气体,我想那是阳光送秋霜离开白岭,回到天上的脚步。它们飘啊飘,最后和空气融为一体。
门前,有一片常年积水的冬水田。每逢下霜,早上起来冬水田里都积着一块大大的冰,冰下是冷冷的水,水下是湿润润的软泥,隔着透明的霜冰层,我看见软泥上各种野生的小鱼在活动。
早晨上学,路过冬水田,总喜欢停下来用脚踩踩水面上的冰——“大箩筐、小箩筐”。轻轻一脚下去,冰面如玻璃似的响着裂开,那些一深一浅的裂纹,像秋霜的血管一样爬满冰面。我常在“大箩筐、小箩筐”中,精选一些形状比较好看的,带去学校玩。
“大箩筐、小箩筐”如玻璃一样透明,厚度比教室窗上的玻璃稍微薄一点,但温度绝对比秋冬季节里吹着冷风、淋着冷雨的玻璃还要冰冷。
它们最明显的区别就是玻璃藏不住事,而“大箩筐、小箩筐”可以藏住秋日的枯草,漂在水上的叶子,还有一些悄悄死去的小鱼……秋霜在结“大箩筐、小箩筐”的时候,都一一将这些东西藏进身体里,走的时候,再释放出来。
每当拿起“大箩筐、小箩筐”,手指触碰到冰面的地方会有一种钻心刺骨的痛。那时,我觉得“大箩筐、小箩筐”很神奇,它是冰,又不单是冰,更像是一件暗器。当有东西触碰它时,会发射出许多无形的箭,刺向触摸它的物质,包括我们的手。我们的手,常忍受不了被“大箩筐、小箩筐”伤害的这种痛,刚把它们拿到手上,又掉到地上,摔碎一地。后来,有经验了,拿一张纸抓住“大箩筐、小箩筐”直接装进书包带去学校里玩。
有时候,我们也会在课堂上搞恶作剧。当太阳光从窗户玻璃上强闯进来的时候,我们用“大箩筐、小箩筐”接住这些光,趁老师写板书的瞬间,将光反照到老师的背上或者黑板上。此时,“大箩筐、小箩筐”秒变成一支充满科幻、神奇力量的阳光笔。我用阳光笔,在老师的衣服上画画和写字,有时也会在黑板上“涂鸦”。老师看着被阳光涂鸦的板书,却又找不到证据,时不时冒出一句:“谁在玩镜子。”
一个个明亮的光圈,比知识更有趣的光圈、比老师讲课更精彩的光圈抓住坐在教室里的每一位孩子的眼睛。
在南国里看霜,我时常也会向往北国的雪;每次读到写雪的文章,感觉每一个文字都如一片洁白的羽毛在飘荡,但是摸摸它们,它们又感觉不到北国的温度。
后来,我到北国出差,倘若遇上大雪,我会走到室外,张开双手拥抱漫天纷飞的雪花;有时候也会张开嘴巴接住那一朵朵和我有缘的雪花,用舌尖感受它们的温度和味道;有时也会在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滚雪球,累了就以平躺的方式贴近大地,任雪花飘落、堆积,将我覆盖。
躺在北国的雪地上,望着没有任何装饰的树木,我想起了南国的秋天,想起了霜。
来源:《防城港日报》2025年11月30日第004版:北部湾评论·生活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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