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婷

孙婷 ●文学杂志编辑。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作品见于《天津文学》《散文》等,著有散文集《三二物 半生事》。

对于文字,我极少抱有执着的念头。我总以为,文字是承载人类思想和情感的容器。器具固然可粗糙可精美,恰如文字的打磨,或漫不经心,或精益求精,而思想闪耀出的光芒以及人的情感中那些不可言说的细微幽深,才是使文字熠熠闪光的唯一意义。一本书从作者身边独立出来,就像业已成年的孩子离开父母,从此后,他(她)要更多地参与到社会更广泛的人际交往中,接受陌生人的注视,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关系网络。当这本书即将离开我时,我已为此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我将让自己作为一个完完全全的读者,用一种陌生的、毫不知情的目光打量它,如同初次相见,希冀得到怦然心动的一往情深。于是,我秉承了以往写完后从不回头看的做法,没有再多看一眼书中那些写作时曾令我激动或感伤的一行行文字,任由它以后在岁月红尘中自我生长,长出自己的模样来。
书中所写的很多事物已经离我远去,彻底找不回来了。我无法想象曾在它们身上投入过如此多的情感。即便是依旧伴随在身边的物件,如今再要写,也不会是当初的心情了。情随事迁。无数被时间漫漶的日子悄无声息地流过,填满来时路上一个个坑坑洼洼的脚印。我把这些蒙太奇般的脚印拼凑在一起,终于映现出如今的我的样子。人生何尝不是如此?年少时曾梦想仗剑走天涯,无数星星之火在无边的内心宇宙中闪烁扑跳,明了又灭,仿佛真有燎原之势,然而终究抵不过时间那张公正无情的严肃面孔。写作期间,我一直在读辛弃疾词集。“醉里挑灯看剑”的辛弃疾做梦都渴望再回到吹角连营的沙场征战,到头来不过是“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理想与现实往往不仅达不到和谐与平衡,甚至是一对尖锐的矛盾。而这中间偏又有公正的时间加速现实偏离理想的脚步。这本散文集的酝酿就是在此种焦迫的心情下促就而成的。当我回望短短的半生来路时,发现其实属于自己的很少很少,过往的人、过去的事塑造了如今的我,然而拼凑出来的这个人的模样,却不是年轻时我所期盼的那个未来。一切都被偷走了,留下来的,都不是我想要的。
我深知,接受当下,就是接纳自我——无论这个“我”是不是符合当初灿烂无比的期待。所以我选择用文字记录过去发生的点滴。那张破碎在一件件物与事里的年轻面容已然被凝固在岁月的风尘中,不再是我所能拥有的了。然而当下经历的一切正在时间的废墟里重新捏揉整合一个新的我,我别无选择,必须接受,让这崭新的经历不断塑造我,使我成长,才能忘记那些我无法留下来的虚无之念。
我从来没有同别人聊过人到中年的状态,不清楚他人是否感同身受。我写作,也并不刻意寻求知音。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能真正读懂另一个人。人生各异,冷暖自知。我写作,是为了给自己一个确实的交代;为了斩断因忧虑时间流逝而整日惶惶的不安感;为了有勇气认识镜子里那个新的我。如果文字中有只言片语打动读者的,我将为红尘有你而感激岁月的慷慨。
想起法国作家阿纳托尔·法朗士说过一段话:“书是什么?主要的只是一连串小的印成的记号而已,它是要读者自己添补形成色彩和情感,才好使那些记号相应地活跃起来,一本书是否呆板乏味,或是生机盎然,情感是否热如火,冷如冰,还要靠读者自己的体验。或者换句话说,书中的每一个字都是魔灵的手指,它只拨动我们脑纤维的琴弦和灵魂的音板,而激发出来的声音却与我们心灵相关。”或如此言,希望这本散文集里的文字既是我的,也是你的。
来源:《防城港日报》2025年11月28日第003版:悦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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