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星晞 | 我的“老顽童”爷爷

■王星晞

我的爷爷是一个面色有点蜡黄且秃顶的老人。因为没有头发,脸看起来很瘦长。他睫毛很浓,眼窝深邃,反而显得他那双眼睛很大。他酷爱穿马褂、唐装,他的衣柜里全是各种款式的唐装,夏天的、冬天的都有。他和奶奶是高中同学,据说在那个年代,他就已经是个爱打篮球的“潇洒哥”了。高中毕业后,他考上了大学,后来成为了上思红旗林场的工作人员。

爷爷是一个热爱艺术的人。我的印象里,保存着他对着两米长的画板挥舞画笔的背影。我想,我的绘画技艺一定是遗传于他。他擅长画油画,也会水墨画,还会雕刻画。奶奶家的屋子里挂满了他大大小小裱起来的作品,家具有一半也出自他的手艺。我们上小学的时候,他还学捏泥塑。那段时间,家里多了大大小小的白色雕塑人头,活灵活现。他下了决心,要给我们每个人都捏一个。我惊得落荒而逃,不是因为爷爷捏得不好,是他捏得太像了,我怕一看到那个一模一样的“我”就无所适从。记得一年级的时候,在一个下雨天,我从教室外面冲回教室上课,不料摔了一跤,右边的膝盖大面积出血,被同班同学扶回小学附近的奶奶家。奶奶给我包扎伤口,爷爷就在旁边忍着笑看着,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几天以后,奶奶的桌子上多了一个小孩的素描,用圆珠笔画的——摔得脏兮兮的我。

爷爷是一个极有想法的人,在赚钱上总有各式各样的办法。在奶奶调去港口区的一所小学上班后,他便辞去了林场的工作,在奶奶就职的小学旁边开了一家小卖部。小卖部经常有顾客赊账,赊账本已经记得老长,他却没什么盈利。后来,他干脆不开小卖部了,就在家附近租了个地下室,专门存放一些小孩子爱玩的电动小车、小马。每天傍晚,他俩就把这成群的车马从凯乐路拉到桃花湾广场,以五元钱一次的价格租给小孩子们玩。那个时候,把父母拖到广场“偶遇”爷爷奶奶,然后骑上几分钟的小马,和同学炫耀一番,是我最快乐的时光。后来,爷爷不做这门生意了,他把目光放到了豚鼠养殖上,购入大量黑豚鼠赚钱。那段时间我常听到豚鼠在奶奶家里“五一五一”地叫,闻到屋子里青草的味道。

爷爷是一个生性潇洒的人,他70岁时带着奶奶,开着一辆破旧的银色本田,全国自驾游。我们读小学时候,几乎没见到过他。能看见他的时候,他便是整天在家里那台布满灰尘的电脑前捣鼓他的黏土,哼一些壮话民谣。那时候,家里的电脑还是那种有大后脑勺形状的,我读书后,他便叫我帮他找电视剧看。因为我自己也没认全字,只能硬着头皮帮他找,但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播放器怎么也找不到他想要的电视剧,他就会撇嘴。后来我找怕了,总是想方设法逃掉,于是这个“重任”就轮到了我堂妹。

后来爷爷不去旅游,搬到了乡下住。我坐过他几次车去老家,一路上总能看到青翠的甘蔗林,像大佛一般卧着的十万大山。我们在乡下的日子虽然艰苦,但爷爷总是会尽量满足我们的愿望。在天热时,他会带我们去河边洗澡,看河边的萤火虫在夜里闪烁,或者在送我回家时想吃捻子,便慢慢地开车,去路边摸捻子吃。再过一段时间,他告诉我们要准备建房子了,他还自豪地给我们一大家子人分配房间,我们在他的幻想中做梦。几年后,我们去看了,房子不大,三层楼,被树丛包围着,门口就是一个葡萄架,一楼后门养鸡,二楼看台种葡萄,但还种各种蔬菜,养了蜜蜂。房子很简陋,但爷爷仍然是那么地快乐。在那个房子里住了一段时间后,我便去上初中了。后来,好几年都没有见过爷爷一次,但家里每次都会多几颗新鲜的鸡蛋,还有成罐的蜂蜜和新鲜的蔬菜,这是爷爷送给我们的礼物。

前年,爷爷突然查出来胃有问题,开始住院,我们只知道他肚子里长了个肿瘤,堵住了直肠,但他犟着不愿意做手术,怎么劝都不愿意,甚至住院前还要坚持把家里养的鸡处理完。爷爷从医院回来后,突然开始沉迷挑战一些新奇的事物,他受“吃播”文化影响,时常闹着吃刺激性的食物,我爸不给吃就闹,要自己买,父亲只能买两斤龙虾回家陪他吃,结果吃完又送医院里,让人哭笑不得。我当时以为这只是他人生的一个小插曲,但我不知道,爷爷从那一天真正老了。他开始隔三差五地住院,最严重的一次,已经被病折磨得只剩皮包骨了,睡觉都很不安稳,下唇陷进微张的嘴。我只能去碰他枯槁的手,像一根根干枯的木柴。后来,我偷偷画了画拿给他,那天他醒着,接过我的平板,端详着我画的他,我听到他干薄的嘴唇轻吐出一句:“画得真像啊……”

后来,爷爷居然奇迹般地好了一些,又能下地走路了,我以为是堂妹上青秀山许愿灵验了,还催着她去还愿。那时候我们去老家看爷爷,看见叔叔给爷爷买了超大液晶显示屏电脑,爷爷却只用它来刷抖音、看画画教程。今年过年的时候,我还拿我的平板给爷爷玩,教他用画画软件,看他对这新奇的绘画技术又惊又喜,抱着平板爱不释手,我心里便发誓等找到工作了要给他买一台平板,让这个多才多艺的老年艺术家重出江湖,这样他又能干自己喜欢的事了。

可是爷爷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等我意识到爷爷生命垂危时,已经太迟了,那天我得知爷爷病危,请了假,往医院赶,看到路边摇曳的树,漏下一寸又一寸光阴,听到父亲催促的电话,我恨路为什么那么长,自己的车为什么不能再快一点。

这个脾气古怪的小老头,终究还是没有教会我画画的本领,便趁我不注意时变成一只大鹏飞走了。当我到医院门口时,爷爷已在一分钟前永远离开了我。

湛蓝宽阔的天空啊……愿你收纳一个自由的灵魂。

来源:《防城港日报》2025年11月27日第003版:散文之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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