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健雄 | 冬月豆豉香

■陈健雄

“一缕豉香牵客梦,乡愁尽在味蕾间。”南方的十一月,是个分寸感极好的时节。暑气彻底退去,天显得高旷而辽远,风变得干爽利落,带着山野间枯草与松针的清冽气息。这时候的阳光,醇和而明亮,农家应时而动,晒出最香的豆豉。

老家福绵区石和镇麦垌村,有着山村惯常的节奏。一入冬月,时光便像是被阳光调慢了节奏,晒豆豉成了最自然的选择。一个个簸箕铺满豆豉,包裹着阳光的炽热气息,浓郁的酱香扑鼻而来,构成一幅令人难忘的农家剪影。

“殷勤素手调香风,韵味长留岁月中。”我们家做豆豉的这场仪式,总是由祖母亲手完成。

做豆豉的工序,繁琐得像一出古老的戏文,一幕也错不得。头一桩是“选豆”。新收的黄豆被祖母用阔口竹匾盛着,端到院里的石磨上。她搬个小凳坐在旁边,就着明朗的光线,用那布满老年斑、关节有些粗大的手,不急不缓地在豆粒间拨弄。干瘪的、破损的、颜色不正的,都被她精准地拣出来,丢进脚边专门盛次品的小瓦钵里。留下的尽是些滚圆饱满、金灿灿的豆子,在阳光下一照,像一粒粒小小的金疙瘩。

豆子选好,便是“浸豆”。用的是井里新打上来的水,清冽得很。豆子倒进黑陶大盆里,水哗地一声没过,它们便安静地沉在水底。通常要浸上大半天,直到豆粒吸足水分,身子胀得鼓鼓的,表皮微微起皱。用手指一掐,能感觉到内里那颗坚实的“豆心”,这火候便算到了。

接下来是“蒸豆”。这是最考验耐性的一步。灶膛里的火不能太旺,也不能太弱,要的是绵绵不绝的文火。大铁锅上架着柏木甑子,热气氤氲而上,带着豆子被蒸腾后特有的朴素清香。祖母就守在灶前,时不时用火钳调整柴火的位置。这一蒸,往往是两三个时辰,要蒸到豆子彻底熟透,用指腹轻轻一捻就成泥,但外形却依旧保持大致的囫囵,不破不烂。祖母常常教诲我们:“这就像过日子,心里头要软和,懂得变通,但骨架子还得硬挺,不能散了形。”小孩子们趁祖母转身,赶紧抓一把放进口袋,手指烫得通红,慌张地跑到屋背偷吃,但没什么味道。

蒸好的豆子,要摊在刷洗得干干净净的竹匾上,晾到温热不烫手。然后,便是最要紧、也最富神秘色彩的“上霉”。我们那儿管这叫“给豆子穿衣裳”。祖母把晾好的豆子小心翼翼地收进垫着当年新稻草的大箩筐里,上面再松松地盖上一层稻草,像是给它们盖上一床温暖的被子。这箩筐被安置在阴凉、通风的堂屋角落。剩下的,便交给时间和那些看不见的微小生命了。

“喜看豆豉起白霜,骄阳日晒尽生香。”约莫过上三四天,当屋子里开始弥漫一种奇特的、混合着草菌与豆腥的暖烘烘气息时,便是“揭晓”的时刻。祖母轻轻地掀开表层的稻草——嚯!底下那些原本黄灿灿的豆子,此刻竟都密密地长出了一层茸茸的、雪白的菌丝!它们互相粘连依偎,在幽暗的筐里,像是盖着一场静谧的、无人惊扰的初雪。那股生气勃勃的、略带冲鼻的霉味,在我闻来,却是生命转化最动人的信号。

然而,这洁白的“雪衣”只是豆豉的雏形,它的灵魂,最终要靠十一月的南方阳光来唤醒和铸就。

晒豆豉的日子,是祖母最忙碌也最充实的时光。天井里,早已支好长条的木凳。她佝偻着腰,将一个个巨大的圆形竹篾盘箕搬出来,架在凳上。然后,用一把竹片做的小耙子,将那些长满白霉的豆子,连同它们那身华丽的“衣裳”,一起均匀地松散地铺撒在盘箕里。她的动作舒缓而稳定,仿佛不是在劳作,而是在完成一幅巨大的、有着特殊肌理的画作。

往后的许多天里,祖母的生活重心全然围绕着这几盘豆豉。清晨,微露刚散,她就把盘箕端出来迎接第一缕阳光;傍晚,日头刚一偏西,她又赶紧将盘箕收回堂屋,生怕晚间的潮气坏了豆豉的品相。晌午,阳光最是慷慨热烈,她便又拿着小耙子,像梳理羽毛一般,极轻极慢地翻动那些豆子,让每一面都均匀地接受光与热的洗礼。

我常常搬个小板凳坐在屋檐下的阴凉里,看着祖母在阳光里忙碌。她的蓝布头巾、微微颤动的银发、那双在豆子映衬下更显枯瘦的手,都成了我童年记忆里关于冬天最清晰的定格。翻动豆子时,她会偶尔直起腰,用手捶捶后背,望一望明净高远的天空,嘴里喃喃着:“好日头,真是好日头……”那神情里,是对天地自然的全然信赖与感激。

豆子在日头的照看下,发生着奇妙的变化。那身雪白的茸毛渐渐消褪,豆粒的颜色从浅褐到深褐,最后竟泛出乌黑油亮的光泽,像一只只含着笑意的小眼睛。同时,一股醇厚沉稳、带着酱香的独特气味,开始取代先前那略带生涩的霉味,越来越浓烈地弥漫开来,不仅充盈整个院子,甚至飘出院墙,与左邻右舍的豆豉香混在一起,织成一张笼罩整个村子的、温暖而踏实的气味之网。

那时,我们整个村子都沉浸在这股熟悉的香气里。走在灰砂石铺就的村路上,你能从各家各户虚掩的木门里,看到相似的、忙碌而满足的景象。男人们蹲在门口,目光时不时满意地扫过自家院里的盘箕;女人们隔着不高的土墙,扬声交流着今年的心得。“他婶,你家豆豉出油真旺!”“你家今年下盐足,闻着就香!”空气里浮动的,不只是豆豉的香味,更是一种安稳的、满足的、属于土地和季节的生活气息。

“每怜巧手揉清韵,幸得香风慰素怀。”祖母是村里做豆豉的好手。她手下出来的豆豉颗颗乌亮,润而不湿,味道咸香醇厚,回味悠长。豆豉可以长期保质,因为盐的咸起着防腐的功效。预备好就放在阴凉处保存,用它来蒸腊肉、蒸白鳝、炒菜心、炒辣椒,当然也可以直接食用——只是咸味比较浓。

我最期待的便是豆豉出锅的那一刻。当热腾的豆豉与肥瘦相间的腊肉,那股霸道的、复合的香气随着滚滚白汽汹涌而出,能瞬间占领厨房的每一个角落。我总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祖母身后,眼巴巴地望着锅里。这时,她便会转过身,用筷子从滚烫的甑子里小心地夹一小块边缘透明、滴着油脂的腊肉,连带一两颗吸饱肉汁的豆豉,放在嘴边细细吹凉,然后递到我的嘴里。那豆豉的咸香、腊肉的丰腴,在口中轰然炸开,那种极致的、带着烟火人间的美味,成了我味觉记忆里永不褪色的烙印。

许多年过去了,如今的村子,灰砂石路大多换成了水泥,祠堂前晒太阳的老人也换了一茬。我在城里有了自己的家,有了洒满阳光的阳台。我也曾幻想着像祖母当年那样,选豆,浸豆,蒸豆,小心翼翼地等待它们“穿上白衣”,然后在十一月的天气里,将它们端到阳光下。但匆匆的生活和浮燥的心态,让这些美好的念头只能停留在想象里。有时候实在想念,就去超市买点豆豉,以弥补内心深处的渴望。

阳光依旧,岁月依然,可我知道,现在吃到的终究只是“豆豉”而已。它或许味道很好,却永远无法拥有祖母手下那豆豉的味道。

我看着碗里的豆豉,闻着它发出的香味,阳光又从窗口探出头,带来树叶的影子,铺在地面,一片斑斓。“昨日依稀犹眼前,一时无绪漫无边”,柔和的阳光暖着我,这温度恍惚间与小时候那个蹲在天井里的小男孩所感受到的,重叠在了一起。我忽然明白,祖母其实从未离开。她化作了这每年如期而至、醇和明亮的南方冬阳,化作了这弥漫在十一月空气里无处不在的、永恒的豆豉香。而那份被阳光和时光共同酿造的爱与怀念,却愈发醇厚,足以滋养我此后所有的岁月。

来源:《玉林日报》2025年11月26日第A04版:万花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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