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忠颖

龙旺坡
龙旺坡坐落于红水河之滨,千万年来,她仰观星辰流转,静听涛声不息,始终深藏闺中,不染尘嚣。可近两年来,不知何故,竟一跃成为当地旅游的新宠。
去年重阳节,友人相邀同往,我欣然驱车赴约。
新修的水泥路坡度极陡,回头弯接二连三扑面而来。循着山势向高处行驶,脚下路面仿佛愈发轻盈,恍若穿行在云雾之间。行至山肩,道路渐趋平缓,再前行五六分钟,便抵达龙旺坡主峰下的停车场。
仰面望去,群山恰似一个巨大的“八”字。青黄色的草甸如巨毯般,从脚下向山上缓缓延展,直至山顶收拢,宛若为人们铺就了一条通天大道。山上游人如织,纷纷涌向山头,神情虔诚如同朝圣。不必说撒野奔跑的少年,也不必说花前欢笑的少女,单是那散落在远处悠然吃草的牛马,便足以让人心旌荡漾。不远处,一对老夫妻相携上山,不紧不慢,走走停停,仿佛要携手走到天老地荒。
我不想人走亦走,便继续往山里前行约1公里,从山的南侧一处牛道缓缓而上。与正面景象不同,南侧多树,树下点缀着小块零星草地。行途中,时而会与隐没在树叶间的牛马不期而遇,惊得它们四处躲闪;而它们偶尔突然蹿出或长嘶一声,也让我们心头一紧。
望着山头方向,我们穿过林荫覆盖的草丛与灌木丛,总之是条条大路通罗马。虽攀爬稍显费力,但亦乐在其中!于林间穿行约半小时,一块巨石如屏风般横亘眼前,我们迂回至巨石一侧,攀爬上顶端,眼前豁然开朗:红水河凝碧的水面一览无余,赫赫有名的龙旺坡顶峰近在咫尺!
登上坡顶,朝正面望去,数座青山环抱,中间簇拥着一块洼地。或许是海拔较高的缘故,群山之上多是草地,树木虽少却分布集中。与山外截然不同的是,这里看不到农作物、经济林等人工作业的痕迹。该长草的地方自在长草,该长树的地方肆意长树,长什么草、长什么树,一切都顺其自然。
若非要找出几分人为痕迹,大抵是隐没于草间的牛马了。或许是人们怜惜群山孤寂,便将它们引来作伴。但它们始终默默无言、悄无声息,若非偶尔仰颈、甩尾,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它们,俨然与群山融为一体了。
转身望向山的背面,只见悬崖壁立千仞,下临深潭,令人胆战心惊,深恐脚下不稳,稍有不慎便会失足坠崖。抬头远眺,但见红河水悄无声息地淌过,阳光铺满河面,尽显“斜晖脉脉水悠悠”的神韵。我不禁暗想,此时河上若有几艘归帆,峰顶上再有一座凭栏小楼,石头上题着“肠断白蘋洲”的词句,那景致便更显韵味了。
看着这幅天然山水画卷,忽然生出似曾相识之感。
噢,是喀纳斯!我曾在喀纳斯观景台上环顾,眼前此景与彼时所见几乎别无二致。然而,喀纳斯早已是“天下谁人不识君”,而咱们的龙旺坡呢?同景不同命,怎能不让人感慨。
稍作流连,天色渐暮,只得依依不舍暂别。
龙旺坡原本也有一群刀耕火种的居民,恰似桃花源里“黄发垂髫”的乡人,他们生活在主峰前的小块洼地上。但现在,只剩一户人家了。
我想更深入地了解龙旺坡,于是在两周后的周末再访龙旺坡。
在水泥路的尽处,有一条失修的土路,几经“之”字形转折后,下行500米左右即到那户人家。路口,一名身穿灰衬衣、蓝裤子的男子正驻足张望。他肤色略黑,约莫四十岁年纪,人虽瘦但挺精神的,眼眸格外清澈。
因他不懂汉语,我们全程用壮话交流。
他说家中原有3口人,父亲前年离世后,便只剩他与母亲相依为命。我原以为他会内向拘谨,却出乎意料,他很喜欢讲话,有问必答。当然,眉宇间始终带着一丝腼腆。
我问他:“政府组织易地搬迁,你为什么不搬到山外去?”
“到了外面没田没地,靠什么生活?还是这里好!”他慢条斯理地答道。
“这里交通不便,要上街怎么办?”我又问。
“上街很方便啊,翻几个山口就到了巴畴街——也不用上街干啥,大米咱家有,鸡鸭咱家养,茶果人家上门收。”他的回答轻松自如,仿佛我说的问题,在他那里根本不值一提。
“那家里的粮食够吃吗?”我接着追问。
“怎么不够?你看这边有两块水田,油茶林后面还有两块,根本吃不完!”他语气平淡,却让我好生尴尬,只觉得自己的问题实在多余。
我原以为他生长于这般偏远之地,会有一点自卑的。可他全程面带微笑,语气始终轻松平和,眼里闪烁着清澈的光。
接着,他又说,政府帮他家修建了一座两层楼房,旧瓦房便用来养鸡;电也通上了;他还养了5头牛、6匹马、十几只羊……他掰着手指,娓娓道来。
“养那么多牲畜,忙得过来啊?”我忍不住插嘴。
“忙得过来,又不用我管——爱上山上山,爱回家回家,不管白天黑夜、打雷下雨,它们自己懂得回来。”他依旧轻描淡写,我却不由得脸上一热。
人人皆羡神仙好,我言神仙不如他。孙猴子上了天庭做了弼马温,养御马也需“赶起来吃草”“捉将来靠槽”,哪里比得上眼前这位云淡风轻的“龙旺坡主”?他每日枕着快乐入眠,伴着幸福醒来。推开门,花香阵阵、鸟语声声;入了山,渴了有叮咚山泉,饿了有满山野果;尽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这时,两头黄牛从身边走过。他指着它们说,大的那头是母牛,已经两年没产崽了。他的语气依旧平淡,我分不清他是在陈述事实,还是略带遗憾。我建议他把母牛牵到合作社找公牛配种。
“啥!配种?它爱怎样就怎样!”他愣了愣,竟白了我一眼,嚷了一声。
刹那间,我满脸通红,只觉得自己无可救药。我与他,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我怎能总想着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他?在他看来,我大概是个莫名其妙的人吧!
我终于明白,为何有些经济欠发达的地区,人们生活条件虽简朴,幸福指数却出人意料地高。只因他们内心纯粹,欲求不高,所以心里始终充满阳光。
离开龙旺坡,我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滚滚红尘中,无尽的烦恼与痛苦,让人们总想去寻找一片净土,以洗去满身尘垢,寄托精神,安放灵魂。
有人“缘溪行,忘路之远近”,有人从“青崖间”放出白鹿,有人“向青草更青处漫溯”……我也曾走遍大地,见过莽莽草原、漫漫沙海、皑皑雪山……蓦然回首,却在故乡红水河之滨、壁立千仞之处,觅见——
龙旺坡,我心灵的净土!
《河池日报》 2025年11月22日第003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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