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坚 黄黎欣 张可儿
“黄叔今天又回来啊！”“得点鱼仔，中午来搞两杯。”“黄叔，过来吃一碗芋头糕先！”……
走在运江古镇的千年石板街上，76岁的黄向军每天都会迎来夹着烟火气的问候。看着斑驳的骑楼，吹着凉爽的江风，他心里满是踏实。这位与共和国同龄的老人，自谦是“古镇文旅融合的摆渡人”，用数十年时光，把对家乡的热爱化作行动，守护着故土的历史根脉，也架起了连接古镇过去与未来的桥梁。
坎坷岁月里的古镇情愫
黄向军对运江古镇的深厚感情，藏在他坎坷的成长故事里。
年少家贫，凑不齐学费，黄向军靠亲戚资助和学校发放的助学金才得以继续学业。“我们经常跑到江边捡铜钱卖，得了钱用来买作业本和零食。”儿时的清苦，给他烙下了独特的古埠文化印记。黄向军在古镇上做过知青、樵夫，也当过矿工、码头工、泥水工，尝尽生活的苦。插队期间，他自学小提琴、二胡，后考入县文工团，八年后改行到县建筑设计室工作，通过参加成人高考，考入广西经济管理干部学院城建管理系，毕业后任象州县房地产开发公司经理，后又调到建行柳州分行直至退休。
最难熬的时候，是古镇的人与物，点亮了黄向军困境中的光。小学班主任欧阳铨、书画老师仇渭宗、书法雕刻老师胡海光，三位老师的教诲在他心里埋下了“敬史惜物”的种子。尤其是欧阳铨老师，2010年临终前特意嘱咐家人，一定要把未完成的《运江古埠史话》手抄遗作交给他，并直言“只有我的学生黄向军能完成这份嘱托”。这份几经辗转的手稿，成了他肩上最沉甸的责任，也让他更坚定了“守护古镇历史”的决心。
父亲对黄向军的影响同样深远。其父亲是古镇桂剧团团长，写得一手好字，常以蝇头小楷手抄剧本；同时其父亲还是一街之长，操心街道的公共事务与民俗活动筹办。黄向军从小跟着父亲排戏、练书法，耳濡目染间，“守护家乡”的念头在心里生根发芽。
古镇的建筑，是黄向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船民祭拜的天后娘娘庙，商人祭拜的文昌庙、关帝庙，成信兴的大米厂，沙街的吊脚楼，粤东会馆的残垣，西方教堂的旧楼……这些承载着岁月的建筑，早已融入他的血脉，成了与故园无法割舍的纽带。
守卫老街与“堤上留埠”的坚持
在古镇保护的路上，黄向军从未退缩，几次关键“战役”，至今仍被街坊提起。
一次古镇改造中，黄向军听说要拆除千年石板街，急得跳了起来，当即叫停工程。在施工方和监理方的激烈反对声中，他不敢耽搁，立刻向镇政府反映情况，又紧急致电县住建局领导，恳切直言“这些石板早在唐宋时期便已铺就，是运江作为古埠的活见证，是古镇的根，拆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同时，他还提出“修旧如旧”的方案：筛选完好的石板重新拼接，再从偏僻小巷拆取石板补齐空缺。县住建局领导被他的执着打动，迅速协调上级与设计部门，最终采纳了方案。那段时间，黄向军天天泡在工地，和工人一起搬石板、拼路面，看着北段石板街一点点“复原”，他才放下心来。
古石门码头（红星码头）的保护，则体现了黄向军的专业智慧。2020年，运江修建防洪河堤时，原设计将覆盖古码头，这里曾是徐霞客等历代名人登岸造访的历史地标。凭借在广西经济管理干部学院城建系学到的知识，加上对国外相关可行技术方案的了解，他在运江河堤工地现场办公会上，与县志办原主任韦敏一道提出“采用技术方案保留古石门码头的建议”得到采纳。规划设计借鉴了国外先进节约的“自然护岸”技术方案：即放弃纯混疑土结构，采用卵石砂料对古镇四周崩塌处进行填充碾压，建一级、二级生态护坡护岸方案，通过土工布过滤，“隔宾笼”（钢丝笼装入卵石和石料块）和预制连锁扣砖铺压坡面，让河水自然顺流；在河堤预留码头位置，通过增加两个截面，使洪水来临时“缺口”水平面与护堤持平，既不影响防洪，又保住了码头。这个兼顾实用与历史的方案，最终被采纳并顺利实施。
谈到古镇保护的话题时，黄向军反复强调：保护古街区、古建筑，不是让它“返老还童”，而是要它“延年益寿”。无论新建什么项目，都要控制层高，不能突破古镇原有的建筑天际线和景观视线，要遵循“修旧如旧，整旧如旧，建新如旧”的原则。
然而，黄向军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粤东会馆损毁后留下的部分石材，曾在工程建设时险些被深埋地下，他知悉后立即阻止，虽然保住了石材，却苦于缺乏经费无法得到妥善保护，如今仍弃置荒草间，甚至有被盗窃的风险；曾作为镇政府的古镇当铺，由于20世纪90年代举镇东迁，如今长满草木；古镇上不少房屋年久失修成了危房，却无法修缮……每想到这些，黄向军就焦急难安。
为了守护古镇历史文脉，黄向军还踏遍各地搜集古镇文物。最令他难忘的不是寻获珍贵藏品，而是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经历。2022年6月，运江大洪水刚退，他便赶到河边采集瓷片，没曾想脚一滑踩进淤泥坑，险些坠入急流，幸得旁边工人及时拉拽才逃过一劫。
2025年7月，黄向军做出一个重要决定：将486件涵盖汉代陶片、明清瓷片、历代铜钱、会馆遗物、商埠旧物、船家用具、民国地契、书法作品等私人藏品，全部捐赠给古镇历史文化馆。“这些是运江人民共同的财富。”这句话里，藏着他对古镇最无私的赤诚。
让老物件“活”在当代
“保护不是把文物锁起来，而是让它走进人们心里。”这是黄向军常说的话。为了让古镇文化“活”起来，他做了许多探索。
这其中最出圈的，是“运江风物展”。今年3月至5月，“运江风物展”先后在象州、来宾、南宁、柳州四地举办，吸引8.5万人次现场参观。展览以“以物说史”为核心，通过陈列老地契、老钱箱、带中东波斯轮花纹的古瓷片等展品，让当代人直观感受到古镇作为桂中商埠的繁华过往。筹备过程中困难不断，其中最棘手的是展柜问题。在柳州图书馆展出时，展点无展柜，黄向军绞尽脑汁，将“平面展”改为了“立面展”，让观众“零距离”接触文物，想不到效果出奇的好。
此外，黄向军还以书法为纽带，联结传统文化与古镇保护。每年春节前，他都会特意从柳州回到古镇，为镇上的居民书写春联；他耗一个半月创作5162字、15米长的小楷长卷《道德经》，借道家的“阴阳和合”思想传递古镇保护的平衡之道；他用五种书体临写运江清代名人的楹联、诗词，历史名人造访古镇留下的日记、碑记，以及《灵飞经》等经典，让书法艺术成为古镇历史的“载体”。
2025年7月，清华大学乡村振兴工作站研究生考察古镇时，黄向军带领他们参观了当铺和甘王庙。“当铺承载着原始金融文化基因，甘王是千百年来桂中地区一种独特的民间信仰和文化现象。”黄向军说，希望这些隐藏在古镇的“商埠文化密码”，能被更多人看见与重视。
满满当当的心愿清单
谈及未来三年的计划，黄向军的心愿清单列得满满当当，每一条都离不开古镇：筹建“运江风物”展馆、乡愁文化馆、奇石文化馆，逐步将运江打造成“文博小镇”；出版10万字的《古埠遗韵》，把古镇历史故事留给后人；清理当铺杂草杂物，增设平面布置图、立面图及文化展板；在粤东会馆遗址附近搭建遗存文物厂棚，同样补充图纸与展板；认定并保护“红色遗址桂柳区工委地下联络站——全生堂药店”；申请“象州县运江古镇传承汉代陶艺”“象州县运江古镇灯谜”两项非遗；成立古镇民俗协会，举办甘王节、龙王节、龙舟赛、象棋大赛等传统活动……
每当有人称赞黄向军对古镇保护所做的贡献时，他便摆摆手说：“不用评价我，只要后人说‘多亏当年有人守住了运江的老东西，我们现在还能看到这些历史’，我就满足了。”如今，黄向军依旧经常泡在古镇里，他的身影，早已和那些青石板、老建筑一起，成为运江古镇最动人的风景。
岁月悠悠，黄向军仍在以一个家乡人的独特方式默默坚守，以文旅作舟，以热爱作桨，渡唐宋石板、明清瓷片，留住岁月；渡古镇故事、船民信仰，接续传承；渡文博愿景、非遗火种，照亮前路，把家乡从历史渡向未来。
江水汤汤，承载着运江的千年记忆。黄向军这位“摆渡人”，始终紧握着那支名为热爱的船桨，渡千年石板躲过拆除风浪，渡古码头在防洪堤畔留存，也把满箱藏品、满肚故事渡给后来人。他的身影嵌在青石板间，成了最暖的“渡头”——让古镇的过去不被冲走，让来者的乡愁终有处停泊。
来源：《来宾日报》2025年11月21日第04版：盘古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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