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敏 | 疤痕的底色

■陈晓敏

  我脖颈上那道浅白色的疤痕,像一枚被岁月流水日夜冲刷的小贝壳。偶尔,会有好奇的目光落在上面,我从不回避,但会下意识地用手指轻轻抚摸。那平滑、微凉的触感,让我想起一个遥远的午后。

  那天,家里来了许多客人,满屋的谈笑声像沸腾的水。小小的我,大概是被这欢乐的气氛所蛊惑,一颗心被帮忙的愿望激荡着。蹒跚的我,瞄准桌上那把冒着袅袅白气的茶壶。后来的事,是母亲含着泪一遍遍讲述,才在我脑海里拼凑成形的:我踮起脚,努力去够那茶壶,小小的手拉动壶柄,然后,一整壶开水,带着全部的热情,倾泻在我稚嫩的脖颈与胸前。母亲说,我那哭声像要掀翻屋顶。然而,奇怪的是,如今我回望那个在剧痛与慌乱中号啕的孩童时,心里涌起的竟不全是怜悯。我仿佛能看见,扯动壶柄的那一瞬,那个小小的我,眼睛里闪烁的是一种纯粹而炽烈的、想要参与盛大招待的光。那道疤痕,从一开始,就不只是鲁莽的烙印,也是我生命底色里,一束名为“热心”的火焰,给我留下的印记。

  如果说脖颈上的疤痕是个印记,那么右手掌侧那道细长、凸起的痕迹,则更像是我主动争取来的“勋章”。

  那是小学三年级的一个傍晚。晚饭后,我抢着帮母亲收拾碗筷,一摞碗碟在我怀里似一座小山。我走得急,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住,整个人便向前扑去。在母亲的惊呼中,世界仿佛慢了下来,我清晰地听到,一只玻璃杯清脆的碎裂声,然后,一片锐利的冰凉,毫不犹豫地刺入我的掌心,血立刻涌了出来,滴在白色的地板瓷砖上,像骤然绽开的红梅。

  去医院缝针的时候,我疼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可当医生包扎完毕,母亲红着眼眶责备我“多事”时,我却把那只裹着厚厚纱布的手藏到身后,仰起头,很认真地对她说:“妈妈,我不疼。我想帮你做事。”那一刻,我看到母亲眼中的责备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至极的心疼。

  在漫长的成长岁月里,这两个疤痕,让我比同龄人更早地懂得,善意的表达有时会伴随痛楚,好意的付出可能会遭遇意外。但是,我从不认为善意与付出本身是错的。如今,我已学会如何更稳妥、更有智慧地去表达自己的热心,也懂得了量力而行和行事方法的重要性。现在,看见别人需要帮助时,我还是一样,不会先考虑自己会不会受伤,而是先伸出援助之手。这一点,从未改变。

  诗人奥登曾说:“伤口是光进入你内心的地方。”我深以为然。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1月19日第07版:人文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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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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