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兰敏
暮色四合时,我总朝着故乡的方向凝望。二十年光阴冲刷,许多记忆模糊消散,唯有一九八七年的春天,我家泥瓦房落成时母亲立在门前的模样,一直深深地烙在我心底。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微驼的背上,镀上一层薄金。她抬手搭在额前,望望青黑的瓦,又看看我们,嘴角漾开极淡却无比踏实的笑意。那间屋,是她与父亲从半面山坡上一锄一锄“挖”出来的家,是她全部信念与尊严的所在。
1943年,母亲出生于小山村,一生未进学堂。生活是她最厚重的课本,她的人生信条,全藏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与待人接物里。
记忆里,天气暖和的时候,母亲总赤着脚,她的脚板黝黑宽厚,结满老茧,如老树的根须般紧贴大地。早年穷得买不起鞋,索性光脚与泥土相亲;日子稍好,这习惯也改不掉,她说:“接地气,踏实。”我们劝她穿鞋,她只摆摆手:“惯了,自在。”那双赤脚走过田埂、踏过泥泞,在灶台与猪圈间奔忙,藏着与土地共生的坦然与坚韧,也成了我们心中勤俭美德的无声课堂。
她的爱,是严厉的慈祥。从家到古障镇初级中学四公里,我每日往返六趟,脚底水泡破了又起。一天放学,院里停着一辆崭新的“广州五羊”自行车,母亲擦着手轻声说:“省点脚力,多看点书。”那车,是她卖掉一窝猪崽,攒了许久的钱换来的。我摸着冰凉的车把,心头滚烫,第一次清晰触摸到母爱沉甸甸、带着汗渍咸涩的质感。
为撑起家,让我们摆脱面朝黄土的命运,母亲像永不知倦的陀螺。天不亮就起身揉面蒸糕,赶圩时顶着寒风守摊,一个发糕一毛,一碗粉一毛五,指尖冻得通红开裂,她也从不舍得歇一歇。她一分一厘地攒,却总在收摊时提回一斤猪肉,傍晚炊烟袅袅,肉香混着米糠气息飘满茅屋,那是我们童年最盛大的欢喜。她从不说苦,只把所有辛劳,都揉进了给家人的温暖里。
我和弟弟外出读中专后,每到开学便是母亲最难的时候。她走几十里路,敲开亲戚家门,沉默地等,再低声说出学费的缺口。我从不敢深想,那些沉默里,她将尊严折叠得多轻。她只默默把朴素的愿望垫在我们脚下:让孩子成为“有出息的人”。
她的善良,是无须思索的本能。寨中亲戚病逝,留下一双儿女,她默默接来家中,视如己出;家里有好吃的,总会匀出一份,送给孤寡阿婆,或翻山送到娘家;老人生病,她便叫上做赤脚医生的父亲,上门免费诊治。谁家缺粮少柴,她悄悄送去,从不声张;邻里有难处,她总搭把手,不求回报。她的世界很小,只装着家和寨落;却又很大,装着对人间疾苦的天然悲悯,像扎根贫瘠土壤的树,尽力为旁人投下荫凉。
可这棵坚韧的树,也有固执的枝桠。一九九四年,我与外县一名女教师相恋,母亲为省两元车费,步行八公里找当校长的远房表哥劝我,怕姑娘将来离开,怕我受伤。劝说无果后,她默默消失在暮色里。那时我只觉叛逆的快意,许久后才懂,那固执里藏着母亲最深的恐惧——怕她拼尽全力筑的安稳,因情感远行而崩塌。她用一生经验爱我,而我,早已渴望看看山寨之外的天空。
母亲最大的心愿,是换掉住了多年的茅草屋。1986年后,她与父亲起早贪黑,一锹一锹挖平半面山坡。次年,泥瓦房终于落成,上梁那天,她抚摸着土墙与椽子,眼里有光。那光,是劳动者看见心血结晶的骄傲,更是母亲为雏鸟筑起遮风挡雨的巢的欣慰。
生活奔流向前,2014年底,老家泥瓦房被两层半的楼房取代,崭新的瓷砖在阳光下闪亮,可我们都清楚,房子里最坚实温暖的部分,早已随母亲离去而缺席。她一生的奋斗,都凝固在这片土地的变迁里;而泥瓦房上的光,却穿透岁月,至今温暖。
命运吝啬得残忍。2006年3月20日清晨,母亲为方便寨里人出行,带着小孙女砍伐路旁的云实刺树,毫无征兆地倒在春天的土地上,再也没有醒来。她走得太急,未留一句嘱咐;又太安静,像在操劳一生的土地上,终于沉沉睡去。
母亲没有墓碑,她一生的注解,早已刻进我们的筋骨与性情。我们身上的坚韧与踏实,我笔下这些试图抵达她的文字,都是她生命的延续。她是无言的宝藏,我们耗尽一生,也只能采出“勤劳”“善良”“坚韧”这些平常词语,可正是这些词,构筑了我们最初的世界,让我们懂得何为人品,何为口碑。
今夜,书房窗外是县城的万家灯火,我怀念的,永远是20年前泥瓦房上,那束被母亲擦拭得清亮、为儿女照亮夜路的微光。那光,来自她赤脚走过的泥土,来自她挥汗的田野,来自她从未停歇的劳作,来自一颗未被文字装饰,却比任何华章都纯净高贵的心。
母亲,您长眠的青山是否依旧?愿山间的风,偶尔拂过您的额头,一如小时候,您用粗糙温暖的手,轻抚我的梦乡。
您赤足踏出的每一步,都成了我们人生路上最坚实的基石;您泥瓦房里点亮的那束光,永远穿透时空,照亮我们回家的方向。
来源:《右江日报》2026年02月11日第A03版:澄碧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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