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桂英
腊月，朔风刮过桂西北的山坳，吹得店坪村的树梢晃悠发出细碎的声响，指尖触到冰凉的铁栏，便觉刺骨的寒。我裹紧棉衣往村头走去，远远就望见黄彩林家的院坝里，腊月的冷意被一头肥硕的土猪煮得温热起来——粗实的麻绳攥在村民们冻得微红的手里，吆喝声、欢笑声混着柴火的噼啪声，撞碎了冬日的静谧。这传承千年的杀年猪民俗，让乐业县新化镇店坪村的冬天，满是滚烫的烟火气，满是暖融融的人情味，而我，早已被村民们视作自家人，等候着这场热闹非凡的刨汤宴。
“姐，你来啦！快进屋烤烤火！”彩林擦着手从忙碌的灶台边迎过来，她的手刚添过柴火，带着草木的暖香，不由分说就把我拉到屋内的火塘边。“这头猪，我养了整整十五个月，天天扯地里的青菜、剁红薯藤、拌自家磨的米糠和苞谷面喂，才养出这四百多斤的实诚膘！”她坐在我身边，给我递来一杯温热的姜糖水，眼里的笑意比灶火还暖“。在以前，冬日里守着冷灶，为了喂猪，天不亮就到地里薅菜，手冻裂了也顾不上，就盼着年底这头猪，能让家里的冬天暖一点、日子甜一点。现在好了，农技员教我们怎样喂养，村里还有产业奖补，养土猪的底气足了，这头猪，就是我一年到头最实在的收获。”我捧着温热的杯子，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养猪的日常，看着屋外村民们忙碌的身影，心里泛起阵阵暖意。
院坝里，老辈人手把手指点着工序，年轻人搭着手忙活，冬日的寒风吹红了脸颊，可大伙的额角都渗着薄汗，干得热火朝天。滚烫的开水浇在猪身上，白汽腾腾地往上涌，裹着柴火的暖意，飘向砖混小楼的檐角，与袅袅炊烟缠缠绕绕，把冬日的天空晕得温温的。褪毛、开膛、分肉……邻里们在一旁搭着手，不用多言，递一把菜刀、接一盆热水，彼此的默契，都藏在这冬日搭手相助的温情里。
我在屋内帮着嬢嬢们择菜、剥蒜，听她们聊着家长里短。张大孃麻利地剥着蒜瓣，笑着对我说：“妹子，下一批产业奖补什么时候下来？我杀了年猪还想买几头来养！我家去年的腊肉，感谢你们帮忙宣传，三天就卖光了，比赶圩卖得还多！”旁边的刘大嫂也凑过来：“今年我家也多养了两头，就等着你们帮着推广呢！”我一边择菜，一边耐心回应着她们的问题，听着她们分享增收的喜悦，忽然觉得，这些琐碎的聊天里，藏着村民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也藏着对我们驻村工作人员的信任。
闻讯而来的乡亲们，有的端着瓷碗，有的拎着米酒，孩子们裹着厚棉袄，踮着脚围在灶台边，小手揣在兜里，眼睛却盯着锅里翻滚的肉香，冬日的清冷，在这热闹里荡然无存。我帮着摆好八仙桌和青瓷碗碟，土灶里的柴火越烧越旺，火苗舔着黝黑的铁锅，姜片、蒜瓣与刚切好的五花肉一同入锅，“滋啦”一声，浓郁的肉香便炸开了。乳白色的汤汁咕嘟咕嘟翻滚，油花浮在表面，氤氲的热气往上飘，暖了围在灶台边的人，也暖了冬日的风。我站在一旁，看着彩林熟练地翻炒着菜肴，鼻尖萦绕着鲜香，早已按捺不住满心的期待。
杀年猪从不是单家独户的事，是老辈传下来的习俗，更是冬日里邻里相聚的由头。曾经，冬日的店坪村，静得只剩朔风的声响，年轻人外出务工，院坝里的杀猪声稀稀拉拉，冬日的村子，冷清清的。如今，乡村振兴的春风吹暖了山乡，太阳能路灯照亮了乡村的夜晚，特色土猪养殖成了村里的拿手产业，外出的年轻人纷纷返乡，守着家门口的日子，冬日的店坪村，再也不冷了。“以前冬日里，村里的路坑洼泥泞，出门一脚泥，现在水泥路直通院坝，收货的车能直接开到家门口。冬日里杀年猪，就是把大伙聚在一起，分享这一年的好收成。”村主任搓着双手，站在院坝里笑得开怀，“我们店坪的土猪，贵在吃着地里的鲜菜长大，这是我们的乡土本味，也是冬日里的欢喜。”村里靠小额信贷、技能培训帮大伙把土猪养殖做起来，这头大年猪，就是店坪村冬日里最暖的答案。我望着来往忙碌的村民，看这红火的场景，忽然明白，驻村工作的意义，就是把自己活成一束光，和村民们一起，把冷清的日子过成滚烫的模样。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刨汤宴便在院坝里开席了。八仙桌一张张摆开，青瓷碗里的刨汤冒着氤氲热气，刚出锅的猪肉泛着温润的油光，嫩滑的猪肝裹着鲜汁，还有自家腌的酸笋、现摘现煮的青菜，每一道菜，都带着柴火的暖、土地的香。我被拉到村民中间落座，彩林第一时间给我盛了满满一碗刨汤：“快尝尝，这可是刚出锅的，鲜得很！”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姜香，瞬间暖遍全身。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刨汤肉，入口软糯弹牙，肉质紧实却不柴，满口都是猪肉本身的鲜香，没有多余的调料味，纯粹得让人回味。“这肉是真鲜啊！”我忍不住赞叹，彩林立刻笑开了花：“那可不，姐你多吃点，补补身子，你们驻村辛苦啦！”我一边吃着鲜香的猪肉，一边听着大伙的聊天，心里满是感动与欣慰。老人们端着粗瓷碗抿一口米酒，聊着今年的苞谷收了多少，猪养得多壮，冬日的寒意，在米酒的醇香里散了；年轻人举着酒杯，聊着返乡创业的点滴，说着新年的打算，眉眼间的憧憬，把冬日的空气烘得热热的；孩子们穿梭在桌椅间，手里攥着刚炼好的猪油渣，你追我赶，清脆的笑声，在院坝里绕来绕去，煮热了店坪村的冬日。
夜幕降临，院坝里的喧闹渐渐温柔，我帮着收拾碗筷，彩林拉着我的手说：“姐，明年一定要再来吃刨汤啊！”话语朴实，却暖得人心发烫。残留的肉香与酒香在空气里弥漫，与远处山林的暮色缠在一起，把冬日的山乡，煮得温温的。
一头年猪，煮热了黄彩林家的院坝，煮热了店坪村的巷弄，也煮热了桂西北山坳里的这个冬天，更煮热了我这个驻村工作队员的心。那满口鲜香的猪肉，那些温暖贴心的聊天，都成了我驻村岁月里最珍贵的记忆。在店坪村，冬日的寒，抵不过烟火的暖，抵不过人情的热，更抵不过乡村振兴带来的红火日子。这头肥硕的年猪，煮热的不仅是店坪的冬天，更是村民们蒸蒸日上、暖意绵长的好日子，是山乡里岁岁年年、永不冷却的幸福与期盼。
来源：《右江日报》2026年02月11日第A03版：澄碧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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