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昌玲 | 夜雨找不到北

■王昌玲

  雨,大概是吉隆坡最不罕见的景致。这群透明的东西和我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家乡的雨相比,有很大区别。我在吉隆坡遇上的第一场雨是入学第一天,那雨滴有老家的豆子大,远远看去,我还以为是冰雹,走近,伸手触摸,柔软又微凉,才确认“的确是雨水”。

  讲起雨,我想到《夜雨寄北》这首诗。这首诗在我7岁时,已经熟读。有一次,跟父亲去县城,他带我去书城,给我买了一本儿童诗歌读本,书里夹有一张光碟。回家后,他把光碟放进读碟机,温和的男声和温柔的女声便从电视机左右两旁黑色的细小洞口传了出来,电视图面上是一个叫李商隐的人坐在窗边,房间里烛火忽明忽暗,木窗外的雨声和父亲炸油果的声音很像。但是,七岁的时候,我看不懂图画上那场景是什么意思,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分别,不知道人会长大,更想不到自己日后会去到离家几千公里的地方。

  我老家门口有一小块菜地,菜地里放有几个塑料桶,下雨时,雨水会把桶灌满。白天,周围的声音嘈杂,我趴在楼上的窗边,只能看到水桶里水花的涟漪。夜里,就可以清晰地听到雨落水桶的声音了。当然,还有路面水坑的雨声、木瓜树叶上的雨声、隔壁房顶遮阳棚的雨声、街坊家狗窝顶的雨声。夜里的雨声,有些轻快,有些哀怨,甚至还有些可怜,哪里才是雨水的归宿呢?——这是长大后才有的感觉。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涨满水池的雨声就是我的回答”。我所有的话借天空的嘴巴,倾泻而下,所有的问候都在雨声中听到回音。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读到这句的时候,我想到了来吉隆坡读研之前,下班后喜欢和好友一起相约到“且听风吟”小酒馆坐坐,在那里把村上春树的随笔《假如真有时光机》翻了一遍又一遍。小酒馆在一座桥下,每当下雨,雨水会拥到一起从桥的边缘流下,雨声很大,如同瀑布。那天我对朋友说:“我们写首诗吧。”于是我写《必须喝点什么东西》:我把自己撕开/再用扫帚把胸膛里的碎片/往另一间空屋扫去/后背/没有发现一点天空的蓝//我把自己撕开/血管纠缠在一起/沿着红色的主干道/我没有找到爱我的人/不再/爱我的原因//我把自己撕开/肥胖的大腿/连接我和土地下/某朵花的灵魂/在一个夜晚/它张开大嘴/吞咽寒冷的雨水。

  这是我的雨,和李商隐的不像,它是一个女孩在夜色中轻轻发出的咆哮的声音。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1月12日第07版:人文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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