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爽 | 谁不想重新养育自己的童年

■沙爽

友人组织去滑雪,说是雪场分滑雪和戏雪两个区域,于是马上有人说要玩雪圈。上网一搜,原来这个雪圈和我们在乌兰察布草原滑草时用的充气垫是同一种东西。但是在雪地里滑行的场景,让我一下子想到了冰车,当即感到内心的极度拉扯——去滑雪场当然要滑雪啊,可是另一个我,无比渴望那种坐在冰车上飞驰的感觉。

冰车是我童年的情结。小时候和祖父母住在乡下,门前不远处就是村中的那条小河。东北的冬季寒冷而漫长,玩冰车是我们小孩子最盛大的娱乐活动。那些冰车都是自制的:几块木板拼成边长四五十厘米左右的正方形,下方左右两侧各钉一根木条,木条下边箍一道粗铁丝,豪华版则镶以铁片,再搭配两根底下嵌进铁钉的木棍。就是这样一套粗陋的玩具,对大多数孩子而言,已然是奢侈。拥有冰车的孩子,头顶上多出一圈父兄宠溺的光环,他们得意地划着冰车穿梭来去,仿佛正自御风飞行。有的冰车还可以搭载一人,被载者双腿叉开,立于操作者身后,神情更是惬意。而我们这些没有冰车也无缘被载的孩子,只能眼巴巴地站在岸边。正如城市的大街中央是机动车的领地,小山村这仅有的河湾冰场,也有它不成文的规则。

直到中年,我还会频繁在梦中为自己打造一辆冰车。锯子,刨刀,钉锤,这些工具我都会用了。但两只铁片去哪里寻找,它们又该如何镶嵌进木条中间,这至今于我仍是无解之谜。梦中的冰车迟迟无法完工,让我每次醒来都怅然若失。

还有风筝。那时候我们家其实有一只八卦风筝,是我祖父给老舅做的。老舅只大我九岁,彼时还是一个少年。老舅想放风筝的时候,就来找我祖父,祖父陪着老舅去放风筝,有时也会带上我。当时我外祖父在公社任职,不像普通农民有休耕闲暇。要到许多年后,我才会懂得两个父亲之间的默契;但在那几年里,为了这只风筝,我时常跟祖父怄气。

“那是你老舅的风筝。”每次我缠着祖父讨要这只八卦风筝,他一定会这样说。

“不是老舅的,是咱家的。”

“是你老舅的。”

“老舅的风筝干吗要放在咱家?”

祖父说不过我,就鼓起眼睛假装生气。

而我的生气是真生气。做一只风筝太难了。要把细竹篾放在火上烤,弯折出复杂的形状。骨架扎好,两侧必须保持绝对的平衡。但做完这些还远远不够,因为纸糊上去之后,这平衡就可能打破。即便主体侥幸完工,还要有线和线轴。这个线轴尤其难做,因为它也是木头的。一旦遇到需要木头的东西,我就束手无策。在自童年延伸的许多个梦里,我都在琢磨这个线轴的工序。直到许多年后,老舅送给我弟一只硕大的老鹰风筝,我发现自己对放风筝这件事毫无兴致——那时我已年过二十,我想要的风筝,不知于何时浓缩成了一只工序未知的线轴。

前一年的冬天,好友来到天津,逛完天博,我们坐在人工湖旁的长椅上小憩。她突然说,比起从前,如今我变得随和多了,因为童年和原生家庭的不幸,要过许多年才能抚平。我说不不不,我的原生家庭虽然不是很好,但我的童年和祖父母在一起,已经足够幸福。

说这话时,我压根儿没想起冰车和风筝。

好友说她近几年睡眠不佳,看网上说绒毛玩具可以安抚情绪,于是买了两只,一只手掌大小的出门旅行时带着,另一只略大一圈的放在家里。她让我摸摸玩具的手感,说要送我一只,睡觉时捏在手里,心头会很愉悦。

相识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和我说起,她小时候住在海边的外公家里。外公年轻时出海打鱼,后来年纪大了,便把船租给别人,每天晚上到海边下个网具,第二天一早,就能收获一堆鱼虾蟹,无论冬夏,皆是如此。加上外公擅长烹饪,让她的整个童年都过得丰盛无比。后来回到父母身边,不过是寻常饮食,与在外公家如同天壤之别,反差异常强烈。因为童年摄入了充足的蛋白质,她个子高,体质好。她先生与她的老家在同一个县,但因为在内陆,蛋白质摄入就没有那么丰富。有一次我跟他们一起去大连,她先生点了两道海鲜。其一是章鱼,直接从海鲜缸里捞起生切,蘸芥末酱。他吃得兴味盎然,一再叮嘱我也多吃点。

好友离津后,我想起她还说我这样宠爱我的猫,借此把自己的童年也重新养育了一遍——为什么此前我从未想过这一点?

一位朋友曾说,她母亲极度俭省,以致她与弟弟妹妹幼年时皆面有菜色。成年后她无师自通,厨艺精湛,儿子想吃什么,她便去采买烹饪。还有儿时想要玩具而不可得的八零后,工作后便开始收藏进口玩具;还有小时候渴望零食的九零后,觉得周末边吃零食边追剧已经足够幸福……但凡可能,谁不想重新养育自己的童年?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2月05日第07版:银滩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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