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卫国
“过年好,过年好,穿新衣,戴新帽……”离春节越来越近,闲来无事,我去街头瞎逛,发现行驶的车辆密了起来,店铺里的货物多了起来,空气里的春联味浓了起来。恍惚间,耳畔突然响起《过年好》这首童谣,记忆不由自主穿越时空,重返童年,重返故乡,心底涌出一种无法言表的情感,虽有苦涩和惆怅,但更多的是温馨、甜蜜和幸福。
老家位于湘中地区的寨子脑。上世纪70年代,寨子脑践行的是生产队集体劳动制。祖母年高,弟弟尚幼,父亲的胃、胆、肝、肠道等身体部位屡出状况,不仅挣工分少,还时不时需要花钱治病,姐姐和我先后踏进学校门,家庭经济状况可想而知。幸运的是,母亲个头不高,却勤劳聪慧,舍得吃苦,成天起早贪黑,披星戴月,凭一双纤弱的手勉强撑起了一个六口之家。我们平时穿的衣服虽然破旧,但浣洗得干干净净,打理得整整齐齐,根本不会污到别人的眼睛。
天性好动,加上毛手毛脚,丝毫不晓得“爱惜”二字为何物,我和弟弟的衣裤随时随地可能“挂彩”。母亲白天必须参加集体劳动,工余得料理自留地,忙各种家务活,到了深夜,早已疲惫不堪。但是,待我们入睡,她仍会瞪大眼睛,反复翻看我们的衣服,发现“伤口”,赶紧借助昏黄幽暗的煤油灯光,一针一线缝补好。倘若破损较大,还得找出珍藏的碎布,缀上补丁,以免影响美观。
家庭条件差,有父母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羽翼,我们根本不懂生活的艰辛。成为小学生,每天早晨看到衣裤上新添的补丁,我还会嘟嘟囔囔嫌弃一番。碰到这种情况,母亲多半会半生气半含嗔数落:“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衣服上打补丁就不能穿啦?”然后,督促我穿好衣服,系好扣子,再用低沉而坚定的声音说:“到了过年,一定让你穿上新衣服。”
当年,我家对门住着一个“半边户”。男主人每月都有数目不菲的工资进账,生活水平自然比普通老百姓高,屋里隔三差五飘出肉香或鱼香,两个小孩的衣着更是比我们好上几个档次。看着他们穿的好衣服,敏感的我总会油然而生出自卑感,学着爱骂冲天娘的泼辣妇女暗暗诅咒。现在想想,儿时的我如此痛恨比自己过得好的人,实在幼稚、狭隘得可笑。
“大人盼插田,小孩盼过年。”春节期间,不仅顿顿有饱饭吃,还有平日见不到的好菜和糖果。母亲说的那句“到了过年,一定让你穿上新衣服”的承诺,更是带给我无限的憧憬与期待。因此,一到放寒假,每天早上起来,我都会兴冲冲哼上几遍《过年好》,扳着指头数日子,心心念念盼望旧年快点过去,新年早点到来。
母亲生性好强,看到别家的小孩穿得光鲜亮丽,而自己孩子的衣裤却是补丁叠补丁,心里很不是滋味。无奈人穷志短,她只好力求过年时让我们穿得体面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要达成上述小目标,母亲得准备很长时间。为节约成本,每次去供销社采购油盐酱醋、针头线脑之类的生活用品,看到合适的布尾子,哪怕口袋里既无钱又无布票,她也会讲尽好话,通过熟人赊账买下来,以后慢慢还。
腊月初头,布料积攒得差不多,母亲赶紧把裁缝请进家里。这时候,农事相对少,学校进入期末复习,男女老少都有些闲功夫。所以,无论谁家请师傅缝制衣服,都会有不少人围观,你一嘴,他一舌,叽叽喳喳发表议论,视线里饱含羡慕、嫉妒或祝福。看着这一切,涉世未深的我乐开了花,恨不得用大喇叭向全世界宣告:“我们家在做新衣服!”
除夕晚上,祭拜过祖先,吃过年夜饭,母亲郑重其事取出新衣服,让我们换上。紧接着,安安心心坐在火炉旁,看着我们欢蹦乱跳,笑意盈满整座房子。等我们闹够了,乐够了,父亲拿出三个小红包,笑呵呵分发给我们。接过压岁钱,刚平静下来的我们折腾得更厉害,欢快的喊叫声似乎能把头上的屋顶震塌。
时光煮雨,岁月缝花。我们一天天长高长大,进而成家立业,日子越过越红火,买新衣服、穿新衣服逐渐成为家常便饭,再也不用等过年。如今,母亲早已仙去,而我也已搬进城市居住,但临近过年,只要想起母亲,想起故乡,想起那些童年旧事,仍会既激动又感动。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2月04日第07版:人文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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