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爱峰 | 山巅的灯

■李爱峰

暮色漫过大山的褶皱,我总会想起父亲挑着铁皮煤油灯走在山路上的模样。那盏铁皮灯盏裹着昏黄的光,在七十年代山间崎岖蜿蜒的小路与山雾里晃啊晃,像极了他扎根大山三十载的人生——虽不耀眼,却把每一寸光,都洒在了乡亲们的急难愁盼里。

自我记事起,父亲已是村里的党支部书记。家里和别家一样住土坯房,唯一的不同,是堂屋墙上那张“优秀共产党员”奖状,红底金字被母亲擦得没一点灰。父亲话不多,脸上总带着股严厉劲儿,我连犯错想蒙混过关,都被他一眼瞪得不敢抬头。有次我跟邻居娃偷摘了别人家的橘子,他不问缘由,先带我向别人道歉,还罚我在院里站了半小时。“做人得守规矩,你是支书的娃,更不能让人戳脊梁骨。”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七十年代的农村,物资匮乏,村党支部书记的“权力”,连着家家户户的生计。分粮、派工、批宅基地,哪件都牵着村民的日子。父亲当村党支部书记的那些年,从没为自家多占过一粒粮、多划过一分地。有年冬天分救济粮,会计悄悄拉过他:“支书,你家娃多,先留一百斤吧?”父亲当场摆手:“老张家的娃饿得直哭,邱家娃多,先分他们,我家能凑合。”那晚,我见父亲在油灯下翻着救济名单,一笔一画核对着每户的人口,眉头拧得紧紧的。

村里的老邱,妻子卧病,三个娃上学,连买化肥的钱都没有。那天老邱找到父亲,搓着手半天说不出话,父亲转身就回屋取了二十块钱——那本是母亲准备给我上学的钱。后来,他又帮老邱申请了互助款,还带着村民们一起,帮老邱家翻修了漏雨的屋顶。老邱拎来一篮鸡蛋道谢,父亲硬是又给送了回去:“我是党员,是支书,帮你是本分,拿你的东西,我心里不踏实。”日子久了,村民都懂他的脾气,有事就找他,却再没人提过“谢礼”,只是远远见着他,便喊一声“李支书”,那声音,满是对他的敬重。

父亲的“严”,更对着自己。有年村里修水渠,要组织义务劳动,他正犯腰疼,母亲劝他在家歇着,让其他村干部盯着就行。可他天不亮就扛着铁锹去了工地,一瘸一拐地跟村民们一起挖土方、搬石头。中午太阳毒,有人劝他到阴凉处歇歇,他说:“水渠早一天通,庄稼就能早一天浇上水,我这点疼算啥?”那晚,我见他躺在床上疼得低声哼唧,母亲给他敷热毛巾时,我瞥见他的后背被晒得通红,还有几道石头划的口子。“我是支书,要是我先偷懒,咋对得起人家的信任?”他的话,像颗钉子钉在我心里。

我上中学那年,父亲叮嘱我:“不管以后做啥,记着‘规矩’俩字。做人要正,做事要实,别让人戳脊梁骨。”那时候的我还似懂非懂,直到后来自己成了一名公务员,走上纪检岗位、领导岗位,才真正掂出这句话的分量。

在纪检岗位和领导岗位上,也曾有人托我办事,并送来贵重礼品,还暗示有更多“好处”。看着那些包装精美的东西,我突然想起父亲拒绝老邱送鸡蛋时的模样——皱着眉,语气坚定,说“拿你的东西不踏实”。我当即退了礼品,按规矩办事。也有亲戚想托我走“捷径”办点事,我想起父亲分救济粮时,连自家娃都不顾的样子,耐着性子解释:“规矩不能破,我不能因为你坏了原则。”亲戚起初不高兴,后来也慢慢理解了。

这些年,见过不少人因贪小利、破规矩,最终栽了跟头。每次看到这样的事,我都会想起父亲——想起他拒礼时的坚定,想起他腰疼仍坚持工作的背影。父亲没读过多少的书,但他用一辈子的行动,给我上了最实在的一课:为官者,要对得起良心,对得起肩上的责任,更要对得起“党员”这两个字。

记得父亲八十岁生日那天,我带着家人回村看他。村里的老人们围着他拉家常,一口一个“李支书”,语气里满是亲近。有个老人说:“李支书,当年要不是你的帮助,我娃哪能上得了学啊?出去找工作都难。”父亲笑着摆手:“那是娃自己争气,我没帮啥忙。”看着他眼角的皱纹,我忽然明白,他当年的“严厉”早已化作温暖的底色。那些他帮过的人、守过的原则,都成了村里人口中代代传的“故事”,汇成了一个平凡人最厚重的人生底色。

如今,那张“优秀共产党员”的奖状,依旧在我的脑海里闪闪发亮。每当工作中遇困惑,我看看胸前的党员徽章,它像父亲的眼睛,时刻提醒着我,要像他那样,做正直的人、当清廉的官,用一辈子的坚守,对得起自己,对得起百姓,更对得起“党员”这个身份。父亲虽然已离我远去,可他就像山巅的那盏灯,光芒或许不算璀璨,却照亮了我人生的路。他的清廉,他的奉献,还有他那句“堂堂正正做事,清清白白做人”,早已刻进了我的生命里,成为我人生路上最亮的灯塔,让我无论走多远,都始终牢记他的嘱托,不敢越雷池半步,更不敢辜负胸前的这枚党员徽章。

来源:《贺州日报》2026年02月02日第03版: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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