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群修
我喜欢听那首叫《橄榄树》的歌曲,总觉得这首歌里说唱的就是我家祖屋的故事。祖屋在贵县(现贵港市港南区)的一个小村子里,住过好几代人。最早迁到这里的第一代祖先,在屋旁菜园边的坡上种了几颗从更远的老家带来的橄榄树种子,种下的是挂念故土的乡愁,也是留给后人的根。
那年,还是孩童的我回到老家,跟着伯父去菜园摘果,仰望高入云天的橄榄树,阳光从树隙里映照下来,偶尔可以看见藏在树叶后面的榄果。我寻找着,用手指点着一个又一个新的发现,发出一声接着一声的惊呼,越数越多,怎么也数不完。
我问伯父,树那么高怎么摘果呀?大伯父说,待橄榄果成熟时,砍回竹子制成竹篾,在树根处做一个篾箍,围着树在篾箍里打满木楔子。楔子压紧树皮,树根供上来的水分就少了,用不了几天,缺水缺养分的榄果就容易脱蒂,摘果的人爬上去,摇动树枝,那成熟的榄果便如落雹般掉落下来。伯父评价儿时的我“勤学好问”,总会耐心答疑,担心我不懂什么是“落雹”,又解释道“‘落雹’就是榄果‘哗啦啦’往下掉的意思”。
伯父看我仰头在叶隙里寻找橄榄果,怕我爬树,叮嘱道:“小孩子可不许爬树啊,挨打屁股的!”接着讲起一桩旧事:以前有个小孩爬上树去摇榄果,不小心掉了下来,“噗”地一声,大人们都吓坏了,认为这孩子非死即伤,没想到他的身体刚好砸在树下一头呼呼大睡的老母猪的肚子上。他站起身来,愣了一下神,摘下挂在头上、身上的枝叶,吐口唾沫走了。那老母猪也站起身要走,几步趔趄,站立不稳,然后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吐了一滩血沫,竟死了!老人说是那母猪用它的命换了他的命。后来,这孩子的父母为了感恩这头母猪,便把孩子的小名叫做“阿猪”。
大伯母常用这几棵橄榄树结的果子腌制咸榄角,喝粥的时候,从腌制榄角的陶罐里夹几个放在碟子上,紫色的表皮上还有未化开的粗盐粒,咬上黄豆大的一点,就够咸了。我不喜欢吃咸榄角,味道怪怪的,有时“咔”地一声咬着盐,咸得要命。
虽然不喜欢吃榄角,但第一次听到《橄榄树》,就感觉唱的是我的祖屋,唱的是我的童年,唱的是暑假里和小伙伴去老家沟渠摸鱼捞虾弄得一身泥污的快乐。
曲子里有远赴南洋讨生活的人隔海难归的渴想,像我父亲。我们生活的家离祖屋有一两百公里,那时候交通没现在方便,父亲为养家无暇回去,便遣儿代归,要我把他的故乡烙记在心里。直到几十年后的现在,我仍然怀想逝去了的在祖屋里那一段段过往。
在《橄榄树》的音符里,我仿佛看到了远方的祖屋,闻到了祖屋那片肥沃的土地散发出牛粪味道的气息。歌里唱的是我穿行在祖屋残垣断壁长有青苔的路上,破瓦片被踩出“吱吱咔咔”的碎响;祖屋外墙上泥砖的缝隙里,那些每天早上吵醒我的家雀“叽叽喳喳”叫着;夜半梦醒,大伯父还在织草席,那架古老的织机不知疲倦地重复“咔咔嚓嚓”的声音……这就是《橄榄树》,每一个旋律里都有我的思念。
我怀念祖先种下的曾经仰望的高高的橄榄树,它让我知道什么叫“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怀念大伯母那因有了裂纹才箍着铁线腌制咸榄角的粗陶罐子,还怀念当年年近七旬的伯婆推着沉重的石磨为我磨玉米做羹的日子,玉米浆汩汩地流下磨槽,在我人生旋动的岁月里流淌。或许正因这些,我每一次听《橄榄树》就会想起祖屋旁边的橄榄树,心潮澎湃。
来源:《来宾日报》2026年01月29日第03版:盘古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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