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杏斯 | 凿光者

■马杏斯

车窗外的光线骤然黯淡下来,引擎声在隧道中嗡嗡回响,隧道壁上的灯光排成两行,如同两道永无尽头的光带,在黑暗中一路向前延伸。我乘车在黑暗里穿行,眼前又浮现出一个身影——一个顶着灰扑扑的白色安全帽、身穿橙黄反光背心、甩着两只糊满硬泥的黑袖管、埋头在隧道里往前走的身影。身后,是被阳光拽得长长的影子。

他就是老东,我的侄女婿。

15年前,老东跟着村里的航叔进了山,干上了隧道修建的炮工活,工友们都叫这活“打洞子”。一个月能挣六千到一万元,这对没念完小学、有力气能吃苦的老东来说,是份难得的好工作。

工地多在荒山野岭,生活条件异常艰苦,但老东不在乎,只想着能挣钱养家。隧道炮工是隧道工程里的“排头兵”,要在掌子面处用钻机打眼,再由爆破工装炸药引爆。炸药成功引爆,这一轮前期作业便算完成了。引爆之后,除渣车会进场除渣,挖掘机随即排险,之后便又是炮工钻眼、爆破工装填并引爆炸药,如此循环往复。一天的实际作业时长约4个小时,活儿不算繁重,却暗藏着不小的风险。爆破过后,若是即将发生大面积垮塌,掌子面会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某处也会先出现小规模落石;如果石头掉得越来越多,声响越来越大,就得赶紧跑;如果只是偶尔掉一块,便还算安全——这是航叔教老东的本领。

邓志龙、邓志气、邓志航是和老东一起“打洞子”的好工友,也是本家。广西、广东、福建、云南、四川、贵州等地的山岭间,都留下了他们奔波的足迹,挥洒过他们的汗水。

闲暇时,工友们会打牌解闷,老东不打。他平日里做得最多的就是和家人视频通话,前不久中秋节才刚举着酒杯和侄女视频,相互调侃说笑。航叔见了,还提醒他少喝点——干他们这行的,是拿命赚,赚了钱还要有命来花才行。

老东花700元买了辆二手摩托车,说等过几天工地的活干完了,就开车回家。

隧道依旧昏暗,车轮碾过地面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仿佛在诉说着什么。我眼前恍惚起来,仿佛看到老东穿着皮夹克,戴着炫酷的头盔,骑着那辆二手摩托车从我身边疾驰而过,风吹过他的脸庞,能感受到他那份即将归家的快乐。我又仿佛看到老东抡起大锤,带着呼呼的风声,沉重地砸向坚硬的岩石,空气似乎都被砸得铿锵作响;钻枪在他手中剧烈地颤抖,如同桀骜不驯的活物,他双手紧紧握住,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铁块一样坚硬。那钻枪啃噬岩石的尖利声响,在幽闭的隧洞里反复回荡;粉尘扑面而来,浓得如同大雾。老东和工友们弓着腰,在狭窄的作业面上艰难挪动,安全帽下,汗水顺着他们黝黑的脸颊涔涔滚落,滴落在脚下的碎石上。

2024年9月22日下午5时,老东像往常一样,麻利地穿上水鞋,戴上防尘口罩、安全帽,拿上水杯,穿上反光背心去隧道上班。可没过多久,在隧道里,他突然身子软下去,嘴巴渐渐歪了过去……被紧急送进医院后,便再也没有醒过来。

发病前最后一次见老东,是两年前的夏天。彼时,他光着膀子,在廉租房窄小的厨房里炒菜,黝黑的皮肤沾着汗珠,在光照下泛着油光。古铜色的脸上,一笑就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看着格外憨厚。他身材匀称,肌肉结实,性子老实巴交的,平日里不怎么爱说话,见了人只是嘿嘿地笑。吃饭时,他特意让女儿把饭锅放到我身边,方便我盛饭。老东对穿着不挑,出事后,侄女去工地为他收拾东西,床头挂着的那件灰白格子衬衫,还是我多年前送给他的。

看老东的最后一眼,是在护士推他进重症监护室的过道里。高烧不退的老东,手脚红肿、僵硬,甚至泛出青紫。脚底的老茧裂着口子,卷边,像煮熟的大苜蓿。

2024年12月21日,老东走了,只留下哭得撕心裂肺的妻子和女儿。

隧道中,车灯的光束无声地掠过洞壁,一道道灯影飞速向后飞逝。无数个如老东一般的人,就这样将青春与生命嵌入了大地深处,如同烛火燃尽在黑暗里。他们未曾受过多少诗书熏陶,甚至未必明了凿穿山岭的壮阔意义,然而正是这无数双布满硬茧的手,沉默地握紧了沉重的钻枪,在坚硬的岩石深处一寸寸开掘、一点点推进,才终让崇山峻岭连成通途,让天堑变为坦途。

普通人的生命或许鲜少被外界聚焦,可一旦用心凝望,谁的身上没有光呢?

老东的身上亦有光,纵使微弱,却永远镌刻在我们这些亲人的心底,留在我们难以磨灭的记忆里,不曾黯淡。

来源:《河池日报》2026年01月29日第007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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