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玮佳
北风一起,仿佛有个声音在催促:该存点过冬的滋味了。这滋味,不像春日的荠菜、夏日的瓜果、秋日的蟹黄,那些都是尝鲜,是季节路过舌尖时打的一个照面。冬天的吃食,是要与你耳鬓厮磨,共度漫长光阴的。
譬如白菜。在北方,一棵棵立在墙根,青帮白叶,像裹着绿袄的胖娃娃。大缸洗净,白菜烫过,一层层码进去,压上沉重的青石。月余后启封,带着大地窖藏的寒气与微醺,清冽冽的、直往鼻子里钻。取一棵出来,炖上大块的五花肉、血肠、冻豆腐,热气腾腾地端上来,便是“一锅出”的豪迈。窗外大雪纷扬,屋里人围着锅子,额上沁出细汗。
南方的冬日,滋味便含蓄些,多在“风”与“晒”上做文章。江南人家,檐下常挂着一串串的酱鸭、腊肠、咸鱼。都是上好的酱油浸润过的,在北风里日渐干缩,油亮亮地泛着乌金似的光。阳光好的日子,满院子都是那种沉实的、混着油脂与阳光的咸香。文火慢炖,直炖得汤色乳白,春笋的鲜、咸肉的醇、鲜肉的润,你中有我,难分彼此。
我总觉得,南方的冬天,滋味是挂在风里的,需要时日去“收”;北方的冬天,滋味是埋在地下的,需要耐心去“等”。一收一等间,都是人与冬日达成的默契。
说到更细的滋味,便不能不提那些小食。萝卜洗净削皮,露出里头紫红的心儿,水灵灵的,用泡椒浸润一夜,咬下去,“咔嚓”一声,清甜里带着一丝辣的冲劲儿,直通天灵盖。年糕切成薄片,在炭火盆上架个铁网,慢慢地烘。不多时,便“噗”地鼓起一个泡,焦黄焦黄的,满屋子都是米脂的焦香,急急咬下,外脆里糯。这些吃食,登不了大席面,却是冬日的好伙伴。天一冷,它们就悄悄来了。还有“鱼冻”,就是头天夜里吃剩的鱼汤鱼杂,连汤带水往冰箱里一搁,第二天就凝成了琥珀样亮晶晶的“冻”,用筷子尖轻轻一挑,颤巍巍的,送进嘴里凉浸浸、滑溜溜,在舌头上慢慢地化开,鱼鲜味反倒更浓了。
有一年深冬,我去湘西访友。朋友家的火塘烧得正旺,柴火噼啪作响。主人家从屋梁上取下一吊黑乎乎的东西,竟是熏得油亮的腊肉。切成薄片,在炭火上略略一烤,便滋滋地冒油,异香扑鼻。佐以自家酿的、极烈的苞谷烧。一口肉,一口酒,那腊香混着烟火的气息,沉厚霸道,瞬间便将周身的寒气逼退了。我想起汪曾祺先生写苦瓜,说吃得“咬咬牙”。这腊肉,初入口也是需“咬咬牙”的,那份粗粝与浓烈,并非人人都能消受。但一旦接受了,便像认得了寒冬里这山、这人、这生活的筋骨,从此再难忘怀。
冬天的吃食,最是见“家底”与“人心”的。从前物质不丰,母亲总有本事将最寻常的东西,点化成冬日的美食。一把黄豆,可以发成豆芽;一块豆腐,可以冻出蜂窝,吸饱了汤汁,比肉还香。那是对冬日食材的尊重,也是对生活不灭的热情。
如今,暖棚里四季蔬菜不断,南货北味朝发夕至,冬天似乎失去了它独特的味觉版图。但每到北风呼啸时,我仍会惦记那一缸酸菜、那一串腊肉、那一炉烤年糕。它们不再是生存的必需,却成了精神的皈依。我们寻的,哪里只是一口吃食呢?我看冬天里的这一口,或许更近于“安”。安顿我们的身体,也安顿我们的心神。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我起身去厨房切几片母亲寄来的腊肉,与冬笋同炒。锅气升腾的刹那,仿佛整个沉静的、丰厚的冬天,都在这一盘油光润泽里了。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1月26日第07版:繁花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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