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青

云水深入。吴杰 摄
周五最后一节课,白板上的字写到一半,我突然心脏狂跳,喘气困难,身体像秋叶飘坠。视线模糊间,只瞥见孩子们惊惶的脸庞……后来,是二宝拨通了孩子爸的电话,把我接回了家。
当晚挂了急诊,一堆检查单接踵而至。白纸黑字,冷静得残酷。肺、腰椎、颈椎、内分泌……那些平日里毫无知觉的角落,竟都亮起了刺眼的小红灯。那片红,在生命幽暗的仪表盘上,汇成了让人慌神的警示。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十多年前,乡间土路上那辆颠簸的摩托车。大宝出生那年,我每天来回四趟奔波在那条八公里长的“水泥路”上——泥水混杂,坑洼不平,只为赶回家给大宝喂一口母乳。那时在教学上还是新手,偏遇上一班淘气的孩子,琐事多到让人喘不过气。或许因为年轻,也不觉得累,总觉得什么都能扛。临近期末,我的嗓子彻底哑了,整整一个月发不出一点声音。医生建议手术,我却摇摇头:我请假了,谁来管这群孩子?
再后来,身体发出更直接的警告。体检单上几个字眼像钉子,一下就把人钉在原地。我坐在医院冰凉的塑料椅上,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心里除了对疾病的恐惧,更多的是不甘与委屈:我像头牛一样埋头干活,凭什么是我?
我没有立刻住院,心里憋着股劲要跟病痛“搏一搏”。从那以后,除了熬中药、做针灸,我开始每天跑步。一圈又一圈,脚步沉重,呼吸粗重。也逼自己多出门,去菜市场听听嘈杂的人声,在街边看人来人往,听大院里老太太们家长里短。那些鲜活琐碎的喧闹,像层厚实的泥土,把我从冰冷的医学名词里,一点点拉回了人间。
一个月后复查,竟有了转机。我又惊又喜,把这当作一场胜利。不久后,二宝来了。身体刚好转就怀孕,孕吐缠了整整七个月,每天连黄疸水都吐得精光。好不容易熬到二宝出生,抱着他小小的柔软身体,我满心感激,总觉得是这个小家伙,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可随着二宝长大,这份感激里渐渐掺了焦虑。他天生好动,像股收不住的风,当二宝小声说“好多小朋友不和我玩”时,我心里那根弦骤然绷紧。转眼二宝要上小学,我常常整夜失眠,生怕他跟不上课堂节奏,怕他因不懂规则被批评、被排挤。最后,我毅然申请从高年级回到一年级,教语文兼做班主任,亲自带二宝所在的班级,同时仍负责学校中小学文科教研及文学社工作。我想,就算再难,也要陪着他慢慢适应,帮他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
可真站上这方特殊的讲台,才知道这份“守护”比想象中更耗心力。作为班主任,我要维持全班的纪律,教几十个孩子认拼音、写汉字;作为母亲,我要时刻留意二宝——怕他上课走神,怕他突然站起来打扰同学,怕他听不懂课,交不上作业……学校的教研任务、班级事务、家里的柴米油盐、对大宝隔三差五的牵挂,再加上二宝无时无刻的“状况”,像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我紧紧裹住。我以为这是为人母的本分,是我该扛的责任,却没察觉,那份好不容易养回来的生机,正被日复一日的耗损悄悄磨掉。
终于,在那个平凡的午后,我这根紧绷的发条断了。身体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了它的主权。这一次,看着那些亮起的红灯,我忽然看清了那条来路:那个骑着摩托车奔波在路上的人,咬着粉笔沉默的人,在医院走廊落泪的人,抱着婴儿满心感恩的人……这个人一直那么努力地想做一个好老师、一个好母亲,却唯独忘了,要好好地、慈悲地,做一回自己。她把所有的心力像泼水一样泼出去,浇灌别人的土地,自己的心田却早已龟裂,寸草不生。
我在那一刻明白:原来,爱首先是一种能力,是对自己生命的感知与体恤。当你连自己都无暇顾及,给出的不过是责任,是惯性,是疲惫深处那点麻木的余温……
我平静地辞掉了身兼的教研工作。原来那些我以为离了我就停转的齿轮,世界早已备好了备件。真正会停摆、会生锈、会轰然倒塌的,只有自己这座小小的钟表。
我开始学习爱自己,像小学生练字般,笨拙地、一笔一画地学习。清晨,我提前半小时起床,为自己盛一碗软烂的小米粥,看着开花的米粒,在升腾的热气里慢慢品尝;或者装进便当盒带去学校,再也不像从前那样,边吃外卖边工作,狼吞虎咽几口便撂在一边。
课间,我会走到走廊,静静望向天空,看云缓缓飘动,看鸟倏地飞过,什么也不想。那十分钟,只属于我和天空,与作业、试卷、吵闹声无关。批改作业心烦时,我强迫自己停笔。倒一杯温水捧在手心。起初,心里总有个声音催促:“快点,还有那么多没改!”但我学着无视它,只看热气袅袅升起,感受温度从掌心慢慢渗入心底,像一场迟来的安抚。而后对着那些歪扭的字迹,长长呼出一口气——把淤塞的焦躁,尽数吐散。
晚上回家,面对二宝的无理取闹,我先深呼吸,再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将他揽进怀里静静抱着,让那句即将冲口而出的呵斥,在拥抱里慢慢消融。我渐渐发现,很多时候,他需要的不是管教,只是一个确认被爱的拥抱,一双愿意倾听的耳朵。
我也不再带着未完成的教案和焦虑上床。睡前翻翻闲书,写写日记,或是单纯发会儿呆。然后早早关灯,在黑暗里对奔波一天的自己轻声说:“累了,好好睡一觉吧。”
变化,在这微小的改变里悄悄发生。心头的沉疴似乎松动了些,可那耿耿于怀的亏欠感,仍像墙角没扫净的灰尘,偶尔被风扬起。看着孩子爸工作繁忙,周末倦怠的身影,看着二宝总囿于家和教室两点一线,好动的天性无处释放,我心里总有些硌着慌:要是我会开车就好了,可以带孩子回趟老家,看海玩沙,爬山奔跑,在山野间待上一天,让草木清香洗去周身的滞重。这个念头像颗深埋的种子,我一直以为它没有破土的力气。
直到那个周末,看着爱人满眼血丝却仍强打精神握紧方向盘,后座孩子们望向窗外渴望又乖巧的眼神——那一刻,我仿佛听见心里“咔”的一声轻响。不是种子发芽,是某个自我设限的硬壳,裂开了一道缝。原来,我所谓的“顾不过来”,不过是不敢改变的倦怠。我要学的,不止是操控一辆车,更是驶出这日复一日的困顿循环。
暑假,我坐进了驾驶室。天蒙蒙亮就去训练场,晚上披着满身星辰和疲惫回家。方向盘很重,点位很繁琐,教练的嗓门很大。握着方向盘的手心,总是汗涔涔的,分不清是紧张还是暑热。可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踏实——那是“正在为自己做点什么”的笃定。
当车子终于被我平稳驶出,窗外的风景第一次因我的操控缓缓向后流动时,一种久违的开阔感,从紧握方向盘的指尖,慢慢流回心里。原来,爱自己不只是停下来修补过往的亏空,更是鼓足勇气拓开一片新的疆域,收获一份新的自由。这份自由无关远方,只在于“我能”二字带来的底气。它让我觉得,生活的半径,可以由自己的双手,坚定地画得更大。
如今,那些“红灯”仍会在记忆里闪烁,但我不再是那个惊慌的乘客。带着家人去廉州湾看海,去乡间田埂赏稻浪、听蛙鸣。这种握着方向盘随心停靠的感觉,让我读懂了那份崭新的“通行权”——它不总是指向明确的绿光,而是默许我在疲惫时驶入路旁的驿站,在迷茫时敢于掉头,在晴朗的日子里,随心开往一条从未走过的小路。
方向,或许就藏在这份“允许”之中。
(作者为教师,北海作协会员。)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1月23日第06版:记录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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