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居贤
曾经有人问我:“歌”与“诗”,你乐意写哪个?我没有回答,一笑了之。因为从事写作极其艰苦,说乐意难免违心,那么又为什么还在这条长路上跋涉?我也说不出令人信服的理由来。
1969年,我下乡务农,日出而作,日落就躲进煤油灯熏黄的蚊帐里看书,把借来的音乐学院作曲系教材里那些五线谱,由生读到熟,存心写歌的执念愈加笃定。就这样边学边写,习作终于得到认可,领导把我抽到公社宣传队编写文艺节目。1975年底,我从福成镇特招到北海航运分局任工会宣传干事,次年,我的诗歌处女作在《广西日报》副刊发表。1979年,我调回合浦文化馆工作,由此开始了专业写歌、业余写诗的创作之路。那期间“歌”“诗”兼备,一是不可推卸的业务职责,一是情有独钟的兴趣爱好,二者非但互不影响,反而相得益彰。通常,我在确保歌词朗朗上口、易听易懂的前提下追求诗意,更大程度提升其审美度,有时也会将歌曲的元素融进诗里,例如刊登在《广西文学》的《中年之歌》结尾:“……心,鸣奏着F大调进行曲/我,大步走进秋天!”
由于我父亲读大学时就有专著出版,而我的作品又不时在报刊登载,我不止一次听到“有其父必有其子,书香世家后继有人”诸如此类的恭贺,这让我尴尬,内心惶恐。实话说,父亲写的寓言虽然小朋友很喜欢,但我不能忍受其故事背后的说教,总觉得不如诗歌那样韵味耐品、情志动人。因此,即便找到合适的素材,我也非写诗不可。父亲离世后,我万分悔恨——自己未曾写过一则寓言,辜负了父亲的殷切期望!于是清明那天和家人祭祖时我就打起腹稿,归来即刻写下了悼念父亲的诗:“……墓碑上父亲的姓名,最早/我是在一本童话书的封面上认识/那时我刚念小学一年级/直到再也没有这个署名的新品面世/我才知道父亲为给孩子们写作/倾注了毕生的心血/这笔遗产的继承人是我/并非兄弟姊妹不孝顺/而是他老人家生前/仔细批阅过我的文稿”。父亲,你“博览群书,开卷有益”的训导,儿子铭记于心并身体力行。
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始终认为:写作是产出,阅读是积累。重要的是后者,阅读直接关系到前者的质量。我曾中断写诗十几年,但读诗从未间歇,可以说,阅读已成为我的生活日常。而且,我不会因为流派有别、风格迥异挑三拣四,只要有空,诗集到手便读得津津有味,以至于到了痴迷的程度。我感觉,读诗较之写诗,享受多了!而诗歌解读,不同的读者往往有所不同,甚至还有大相径庭的。读诗的方式有多种,细细品味、刨根问底未尝不可,只享受阅读过程的也有人在。读诗不求全懂,但要有所感悟,真正的好诗,往往在“懂”之前就能打动你。虽然单凭感觉来判断诗的好坏不是唯一的方法,但佳作一般都能使人过目难忘。
如果说阅读的积累让我得益匪浅,那么,生活的积累无疑是我一笔宝贵的财富。下乡务农在当时看来也许是一种不幸,而现在看来却是一种缘分,不然我怎么会对种田的农民产生感情,又怎么能把组诗《我插队的村庄和它的乡亲》写得那么真实可信。我当水手的日子虽然很短,但体验极深,一个挨过风浪摔打、受过寂寞折磨,甚至差点丢掉性命的人,曾经拥有的历练怎么会轻易忘记?所以,我许多的创作素材和灵感,都来自那段平凡而又壮阔的海上生涯。
人在大海面前是渺小的。我不敢妄称强者,故常以海边一粒沙子自喻,可是“沙子亦有沙子的苦乐喜忧、爱恨情仇。对那些鄙视的目光总会同时踮起脚尖,昂高头颅”。我在《无意效仿》一诗中如是写:“……记起阳光和结晶成盐的海水/想到自己哪一天死后/把骨灰撒进海里就最省事不过了/我无意效仿他人,只想像盐巴一样/来自大海又回归大海/让静止再次生动起来。那时/我单纯的诗句/将在万物繁复的土地上/永久留存”。
我在合浦出生、长大,然而从不以南珠的盛名来自诩和标榜,更看重的是珠蚌精神。于是我写道:“……尽管,一颗南珠的闪烁/于世间盛大的光芒中/那么轻微,也要/真诚地亮出”。我相信读到这些诗句的人,能够从中领会我将诗集定名为《闪烁》的初衷。这本北海作家丛书之一的诗集能够付梓,得到不少人帮助,要感谢的人也很多,在此不一一列举,但我从心底像恩师、兄长一样敬重他们,尽管其中有人比我还要年轻。
都说写作是青春的专利,我说不尽然。当时,我之所以停笔,实属无奈,2009年退休后,没有了业务缠身的困扰,我连续写了《奇言妙语连珠出 山头韵尾传神来——北海民歌之合浦廉州山歌阐述》《浪花簇拥的疍家姑娌妹——北海咸水歌及其阴柔美初探》《民间艺术的传承与创新》等文,还编辑了《北海市非物质文化遗产荟萃》。在编辑此书过程中,我查阅了大量非遗资料,为此后写作系列散文储备了充足的素材,其中的《西门江》和《古郡轶事》两篇刊发在《广西文学》创刊60周年特刊上。
写诗的日子光阴似箭,写着写着,天色就暗了下来。为此,我常常《把夜弄响》:“可是我并非失眠/而是将一些用旧的词语找来/敲打、翻新//我不知道:这样做能否唤起/那些沉沉昏睡的人/但至少可以警醒自己吧”。写作是一件甘苦自知的事啊。
有一天,几个熟悉的朋友不由分说地把我骂了一顿:“还写那么多,如此折腾,何苦呢?不要命了吗?真是另类!”我明白这是善意的告诫,不反驳也不辩解。
想想也是,为啥呀?写时难,写成了也未必能发表。被骂的那晚,我写下一首《垂钓》表明我的心迹:“一次又一次抛出去/浮标的等待还是那么持久、专注/一次又一次收回来/噢!饵的悲哀莫过于没被吞取/上苍已然饶恕了觅食的生灵/即便你足够耐心也应明白/今日无鱼光顾。且用落寞填饱自己/以及那个同样空腹的网兜吧/毕竟满载而归的机遇,总是少数//或许,你根本不在乎鱼/而是借此退出职场激烈的竞争/逃离市井的喧嚣与繁华/在成败得失的夹缝中寻求庸常//或许艰辛打败了张狂/浮躁被疲惫压抑/漂泊安闲于这一湾宁静/不再以踉踉跄跄的步履度量/人生所剩无几的航程//可你何缘心甘情愿/在诗的潮来潮往中游弋//像一条笨拙的鱼/让时光反反复复地/垂钓”。
不同的人生道路上,诗歌引领我们找到共同的归宿;相同的生活时空里,诗歌能给我们分享不同的体验。絮絮叨叨地讲述,是时候停下了!最后,请允许我念完这首《一朵浪》吧:“没有青枝绿叶,姹紫嫣红/只有白了头的不安/在寂寥的蓝里/涌动。而电闪雷鸣/风雨交加——上苍的赐予/总是耸起脊背去承受/明察水色清浊,感知节气更替/直到睡进一枚贝里/不再醒来。太阳刻在壳上的/纹路,细微而复杂……”
作者简介
余居贤,笔名古贝,广西作家协会会员,广西音乐家协会会员,有诗歌、散文诗、散文、歌曲在《散文》《广西文学》《北海日报》《歌海》发表,著有诗集《闪烁》。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1月17日第06版:沙龙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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