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启生

李道芝制作
前些年一个阴郁的秋日,我陪几位远来的友人去海边。天气萧索,潮水又浅,我们只能在海滩边踏沙闲聊。正漫步时,一位朋友眼尖,指着林中道:“你们看,那里有几只苹果。”走近一看,那果子酡红酡红的,在斑驳的树影里泛着幽光,像凝固的血,又像晚霞最深处不肯褪去的那一抹。
多年前我初见这果子,请教当地人,他们只冷冷地吐出“牛卵果”三个字,目光怪异。后来我翻遍有关植物的书籍,也没查到这种果子。直到遇见老村医,他才道出这果子背后的血泪。
“以前有户人家的女儿,”老村医的声音很平缓,始终不动声色,“被老财主逼婚。姑娘有心上人,宁死不从。接亲前两天,她和心上人在林子里见了最后一面。日落时,她让心上人先走,说自己再坐会儿。”老村医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很远的地方,“等家人找到时,她已经在沙地上‘睡着’了。身旁散着几颗牛卵果,果核被咬得干干净净,像嗑过的瓜子。嘴唇是紫的,嘴角却带着笑——那果子吃下去,人说会像醉酒一样,做着梦就走。”
他讲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沙地上拖过:“还有一对兄妹,父母出海了,哥哥带妹妹在屋后玩。妹妹看见树上的红果子,嚷着要吃。哥哥爬上树摘了两颗,一人一颗分着吃。等人发现时,两个孩子手拉手躺在树下,像玩累了睡着一样。妹妹的小手里,还紧紧攥着没吃完的半个果子。”
老人说到这里,浑浊的眼睛望着我:“你知道最痛苦的是什么吗?是那些活下来的人。那家的男人提着斧头,在树林里发了疯地砍,见一棵砍一棵,砍到斧刃卷了,手上全是血泡。他对着倒下的树哭喊:‘你还我女儿!还我女儿!’”老人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可是树不会说话,树只是树。”
那酡红酡红的果子,就这样成了温柔的杀手。一代又一代,人们把所有的悲愤都倾泻在它身上。刀斧过处,果树纷纷倒地,满地落红如血。这是一场沉默的战争,一场针对无辜者的复仇。
朋友们听完,久久无言。我们继续沿着沙滩走,海浪一遍遍涌上来,又退下去,把一切都抚平成绵软的沙。岸林深处,不知名的鸟在凄婉地啼叫,一声,又一声。
“它真是凶手吗?”一位朋友忽然问。
没有人回答。潮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我想起老村医最后说的话:“现在不一样了,日子好了,女人不用为嫁人寻死,孩子不会为口吃的丧命。牛卵果……也快砍绝了。”他苦笑了一下,“可你说,要是没有牛卵果,那些苦命人就不会寻短见了吗?他们只不过选了条看起来不那么痛苦的路。”
是啊,果子何辜?它只是长在那里,开花,结果,完成一株植物的一生。有毒是它的本性,不是它的罪过。真正的毒素,从来不在草木之间。
天色向晚,我们该起身返程了。转身时,我忍不住又望向那片林子。在暮色四合处,在林木最深的阴影里,似乎还有那么一两株,静静地立着。枝头空荡,但我知道,来年春天,它还会开出不起眼的小花,秋天还会结出酡红的果实。它就那样站着,站着,等有一天,人们不再需要把无处安放的痛苦,归咎于一株不会说话的植物。
到那时,也许我们会重新走近它,像走近一个被误解多年的老邻居。我们会平静地告诉孩子,这是牛卵果,有毒,别碰。但我们也会说,它在这里,和我们一样,都有生存的权利。
回去的路静悄悄的,大海在右边低沉地呼吸,树林在左边沉默地站立。暮色把一切都染成了温柔的灰色,只有遥远的天际,还残留着一线酡红酡红的霞光。
来源:《广西民族报》2026年01月16日第06版 :岜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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