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元仲 | 风雨人生路

■廖元仲

背着沉重的青春行囊,低着头,我行走在人生的路上。

蒺藜刺出我鲜红的血,砾石硌伤我赤裸的脚板。

无奈与惶恐,步履无比沉重。

青春本是多梦的季节,我却只剩下动物本能的生理之梦。

二十多岁了,但我只有一个翅膀哟。可幸的是,你也只有一个翅膀,正在苦苦寻觅另一只……

于是,我俩联翅而翔,比翼双飞,听任风雨声在耳畔呼啸而过。

沉重的行囊,从此由一种合力分担。

风雨纷纷扬扬,思念也纷纷扬扬。

你在江之北,我在江之南。

长相思,苦相望,少往来。

世俗的风雨,锋利如刀剑,把我的勇气消磨殆尽。

你却勇气无限。一个风高月黑之夜,你勇敢跨过那座世俗之桥,与我同步入一片风雨。从此永不回头!

你我是困在水缸中的鱼,自我快乐在缸瓦围造的天地里。

单位—家庭—菜市—厨房,是你日复一日的生活轨迹。

单位—家庭—孩子—书斋,是我年复一年不变的日常轨迹。

命运之神极少垂青弱者,但自两人的轨迹交汇在一起,我便成为幸运儿了。

屈指一数,金婚已过了许多年。

人生路上风雨难测。

厄运之网自天而降,将你不再强壮的身体裹住,并在恶毒的咒语声中不断收紧,企图让你窒息。

不能,绝对不能!否则我活在这世上就毫无意义。那年,我虽年逾古稀,但责任、感恩、意志、毅力、智慧组合所迸发的力量,定能帮你杀出厄运的重围。

按摩、药敷、喂食、洗漱,如一把把锋利的剪刀,把厄运之网的绳索剪断。三年,共1095天,日日如此,从不间断。

你奇迹般站了起来!

孩子们给你的拐杖,静静地倚在卧室的墙角,你从不肯用,你对他们说你爸是我最好的拐杖。

我扶你散步,扶你下楼梯,扶你到院子晒太阳……

你奇迹般能慢步前行,生活完全能自理——我人生最亮丽的一笔!

你大病住院之时,我多次对你说过:我俩是同番号的两支劲旅,在与厄运血战的沙场上,携手而战,永不放弃。

如今,你旌旗未倒,但已弹痕累累;我的旌旗呢,还猎猎生风。

你我携手继续走!

秋日的一个星期天,你要孩子开车搭我俩去看海。

我站在你的左边,紧挨着;女儿站在你的右边,也紧挨着。

脚下是细柔的沙滩,被夕阳照得闪闪发光,你的脸庞泛起久违的红晕。

你眯缝着眼睛,神态如大海般凝重,似大海一样深情,面对夕阳、渔船、鸥鸟和浪花。

海风吹起你的白发。女儿说妈妈的头发真美。你伸手脱下我的帽子,说你爸的头发也花白了,秃顶了。

然后凝视着我,如同凝视大海,许久,许久。

我知你不会言词,不会说卿卿我我的话。这久久的凝视,就是万千爱语的倾注。

夕阳还未沉落,晚霞尚未消失,大海涛声不断。

吃过晚饭,夜幕降临。

你说要和我到院子坐坐。这有点反常,平时你不是这样的,这是你开电视看连续剧的时候。

我端两把藤椅到院中,然后牵着你的手,下了门前三级台阶,与你并肩坐下。

月亮升到了西边天空,是上弦月。周边没有半丝云朵,星星没有出现,天空纯洁明净。

你抬头仰望一会儿,低头片刻,又仰望,然后喃喃自语:“今晚月亮多美,天空多美!”

你突然问我:“今晚是什么日子?你记得么?”我想不起来,一时语塞。

“记得吗?我俩到公社登记领证结婚的那晚,坐在江边码头上看月亮;天空、月亮如今夜的一模一样。”

五十多年前的事,她铭刻心中。

我猛然醒悟:那夜,正是农历十一月初三。

作者简介

廖元仲,合浦人氏,一九四五年腊月生,中华国学研究会会员,广西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阴香树》《故乡情结》《心声回响》《榄钱树》《珍珠收获的季节》《黄卷之思》六本诗文集。作品被选入多个选本,并被翻译成越文、泰文及马来文,并获多项奖。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1月15日第07版:银滩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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