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先 | 新年,换一个角度看世界

■梁先

2024年元旦前夕,我们是在老家对面的山里度过的。

这座山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望君顶。望君顶海拔850米左右。我观察了一下,在我的家乡,超过800米海拔的山,即视为高山,在名字上冠之以“顶”以示敬畏,比如:天龙顶、四水顶、石豹顶……此时,我可以略为骄傲地告诉你,天龙顶是梧州海拔最高的山。而以上诸“顶”,与望君顶或两两相望,或比肩而立,或毗邻而居,均同属于跨越两广,绵延200公里的云开大山山脉。

从我们家看过去,望君顶与我们不过千米的直线距离,发源于四水山的井河蜿蜒横亘两山之间。夏夜仰躺在黑漆漆的楼顶上看星空,银河从望君顶顶峰浩荡而来,倾泻直下,仿佛跨一跨脚就能抵达山顶。但你知道,从此处抵达另一处,或多或少都是要绕一些弯路的。

那天的天气很好,太阳一早就出来,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们沿着村道绕了一个大弯,越过井河,经过白霜涧瀑布,用了四十分钟才到达山脚。山脚下有两三户人家,屋顶炊烟袅袅,屋前鸡飞鸭叫。一个老妇人提着一个火笼从挂满金黄色玉米的屋檐下走过。

爱人指着村道旁一排二层结构的楼房告诉我,站在这户人家的楼顶上,就能看见我们的家,我们在夜里看到对面特别硕大明亮的星星,就是这几户人家的灯火。同理,他们也能看到我们在黑夜里亮起的灯火。我脑海里蓦然冒出诗意的一句:隔河相望,我们互为彼此眼里的星星。

现在,“星星”与“星星”相遇了,我们像邻居、亲友一样熟稔地寒暄了几句,就往屋后的山爬去。

开始路段的山林,还处处是人类生活的痕迹:零散的蜂箱,修整过的鸡栏、菜地、木薯地、行得烂熟的小径……到半山腰,山路消失不见了,代之以成片的原始林。山林幽静清冷,阳光几乎透不进来,鸟儿在高高的树梢上跳跃鸣啭,声音被茂盛的山林过滤了,听起来远远的,有如梦境。

“这座山是我一个人的了。”跌坐在一株老榛子树下,我被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感觉冲昏了头脑,干脆仰躺下来,让身体最大面积地与“地气”接触,视野上方,山林张开巨大的树冠,风吹枝叶,参差摇动,前所未有的放松与宁静迎面袭来,一年来,工作与生活累积下来的困顿、疲倦得到了熨帖的安顿。

穿越无数重的荒草和杂树,我们终于抵达了山顶。与一般高山山顶植物以草甸为主不同,望君顶最高峰没有草地,树木长势略矮,但仍然繁盛茂密。在丛树围绕中,一块巨石赫然横亘在我们面前。石块平整,状如一张巨大的床,爬上去,视野豁然开阔,脚底下是南方冬季特有的仍然葱郁的林木,四周是一重重起伏绵延的山,云外千山,说的就是这般景象吧。

爱人指着正对面半山腰某一个模糊的白点,“看,那就是我们家,这里应该是花园的位置。”他又打开手机摄像头,拉至最近距离,突然惊呼道:“这块石头,刚好对着我们家的大门方向!”这个发现令我们大为惊喜,仿佛是从另一个角度,看见了自己。

那个午后,站在望君顶的巨石上,我们一边忘情地挥舞衣服、帽子,一边给家里人打电话,叫他们走出家门,辨认对面山顶上微茫渺小的我们。

物理学里有一个光学现象,叫光路可逆,即光的传播路径是可逆的,只要有光打过来,在某个平衡的点上,事物之间可以互相看见。佛法里也有一个词,叫观照,观,包含了看见的意思,照,是自我的觉醒。当下,住在钢筋水泥房子,时时手机不离手的现代人,普遍面临着各种压力、精神意义缺失和健康透支的挑战,如何观?如何照?我想,如果能时不时从固有的环境和生活方式中走出来,走向大自然,换一个角度和方式观照自己的内心,时时警醒自己,就不会被妄念和情绪牵着走。

有人说过:“世界不在地理书上,也不在历史书上,你在地理概念上到达之后,以一种平视的姿态去观察和认识这个地方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念,才算是真正的抵达。”我理解,抵达,也是一种观照。

又是新的一年到来,我打算再去爬一座家乡的高山,以这样的方式,观照自我,告别过去,迎接全新的一年和全新的自己。

来源:《梧州日报》2026年01月01日第03版:鸳鸯江·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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