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草 | 冬藏

■西草

冬天到了，我最近喜欢看“猫冬囤菜”的视频。这些视频以市井烟火的方式展现了生活的物资丰富、日子美好，让人觉得特别治愈。所谓“猫冬”，是东北方言，“猫”是“躲藏”的意思，“猫冬”就是躲在家里过冬。这个词很形象，聪明的小猫特别怕冷，冰天雪地时，它就不往屋外跑了，老实窝在屋里炕头，用“猫”来说躲藏冬寒恰如其分。我们南方也有很多地方说“藏猫猫”的，比如逗小婴儿，大人也常会用双手遮脸说：“猫……猫……”

“这白菜，给我来四五百斤，收拾收拾都装上……”东北囤白菜的场面，对于我这个南方人来说还是非常震撼的。东北冬日严寒，冬季漫长，蔬菜生长慢，“猫冬囤菜”准备得越周全，心中的底气才越足。白菜、包菜、大葱、萝卜、土豆、红薯……各种蔬菜分门别类地处理，或晒干或腌制，或者直接储藏在地窖；大米、白面、粗粮，粘豆包、饺子、馅饼……这些主食提供主要能量，能冻则冻，能真空保存则保存。至于肉食，等气温下降，“上冻了”，大自然就是天然冰库，十分便利。以前，人们的生活受季节影响特别大，北方的“猫冬囤菜”要囤得十分认真并且物尽其用。而今，蔬菜的供应已经打破了季节限制，囤的是便利、便宜，是心安和底气。那么，南方有没有“猫冬囤菜”呢？

“南方”这个词太大了，我的经历比较有限，只能说说广西北部湾的身边事。我们这里也是“囤”菜的，是顺应着丰收去加工和贮藏。比如：秋冬收的番薯、萝卜、芥菜，吃不完的就晒干了收起来。番薯可以擦丝或切片晒干，也可以找个干燥的地方把它吊起来，存放一个月左右，等它回糖变甜。“吊”不是必须的动作，却是我记忆里生动鲜活的部分。我们这里，秋冬还有回南天的时候，地上就难免潮湿，大的番薯堆在地上容易腐坏，再加上要防鼠，所以就把红薯吊起来。用绳子系着番薯的短藤，吊在屋檐下，一串串、一把把、一排排，丰实可爱。芥菜分长芥菜和肉芥菜，长芥菜做成菜干，肉芥菜做成酸泡菜。我们还把菜“囤”在地里，茨菇、兰豆、胡萝卜、大白菜、芹菜蒜……时节合适就开始种，一边种，一边和旁边地里的人说：“我种了一块地芥菜，你合适就来拔了煮。”那人也回应：“你来我这摘兰豆啊。”还要提前“囤”鸡，过年前两三个月就开始挑鸡养起来，阉了再养大，让它吃吃玉米、跑跑田野，长得壮而不肥腻。现在物资丰富，我们依旧喜欢在秋冬小小地囤一囤，求自足而心安。

冬天囤在地里的兰豆，我摘过很多次，每次去摘都很喜欢。在炊烟渐起的傍晚，大人准备做饭，气温低了下去。我提着篮子，自告奋勇地去摘兰豆，拔两棵菜。“赶紧摘好回来，不要在路上玩，等着炒的”“知道了，知道了……”孩子总会在父母分身乏术的时候，积极地体现自己有用，所以欢欢喜喜地去摘兰豆，蹦蹦跳跳地回来。又或是在铺霜的冬天凌晨，我们缩着脖子走过干冷的沙土，蹚过微温的河流，翻起挂霜的豆藤，掐下一个个兰豆，累积到蛇皮袋里。很困、很饿、很冷、很累，但是又很高兴，很期盼，因为早早去卖了兰豆，就可以赶集买肉买别的菜，买点水果和籺。我怕辛苦，但是喜欢看得见的希望。多年不务农后，我喜欢在太阳的暖光下去摘荷兰豆。慢悠悠地走在小路上，遇到的孩子，甚至是年轻人，都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们。故乡，熟悉又陌生了。道路变了，小溪改道了，楼房多了，就连我都变了太多，还好村里的老树和地里囤着的荷兰豆是旧模样。被时间推着走，被变化慢慢浸润，我会比较慌张，但是踩在土地上，看着囤着的粮和菜，我又安心踏实。如今物资丰富，物流便利，生活是幸福的。在以前物资匮乏，交通阻塞的时候，能够秋收冬藏，代代繁衍，生活是有幸的。我喜欢“冬藏”，这应该是千百年传递下来的本能，冬藏是顺天应命的智慧。正如《史记·太史公自序》所言：“夫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经也。”

喜欢看“猫冬囤菜”的视频，可能是因为我本身就是一个喜欢“躲猫猫”的人，总想在人群里猫起来，尤其在寒冬，“闭藏阳气”“蛰伏蓄势”“积蓄沉潜”。深冬，我囤了米面鱼肉蛋奶、书画笔墨纸砚，准备适时适度地“猫”个冬。

来源：《防城港日报》2026年01月03日第005版：边海康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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