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发秀 | 瑶寨烟火里的父母爱情

■潘发秀

六十年的时间有多漫长?我的老母亲忆起六十多年前初为新娘的情景,仍觉历历在目,恍若昨天。

一顶花轿,将母亲从十几里外的大瑶山深处接来。崎岖蜿蜒的山路上,花轿颠簸前行,坐在花轿里的母亲,随着花轿的左右摇摆及上下起伏,身体不断晃动,一会儿歪向左边,一会儿滑过右边,时而悬空,时而下沉,把新娘子的胃搅得翻江倒海般。母亲说难怪叫“结昏”(婚),头真的昏,当天的自己简直像只“发昏鸡”。幸亏有红盖头把脸盖住了,不然自己那“发昏鸡”的模样会把客人吓住了。

母亲和父亲两人的性格,从一开始就显露出互补的迹象。母亲性格外向,凡事喜形于色,家里的柴米油盐、邻里长短都能被她念叨出滋味;父亲则沉稳内敛,少言寡语,有空就拿出烟筒,点上自家种的旱烟,捧着书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这样一动一静的结合,在生活中会弹奏出怎样的乐曲呢?

就说那一回吧,母亲看到菜地又被邻家占了一角,想理论却找不到人,一肚子的委屈和火气没处撒,回家后向父亲絮叨半天,父亲照例在一旁抽烟、看书,也不知听进去没有,总之就是不搭话。母亲看他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气得伸手就去夺他的书,还扬言要把书给烧了,父亲连忙把书揣进怀里,紧紧捂住。不知道父亲是因为喜欢看书而看书,还是为了逃避母亲的唠叨而看书。母亲总说:“全世界只怕也就他,旁边有人唠叨,还能若无其事地看书。”

如果说母亲对父亲看书的态度是嗔怪,对他抽烟那便是深恶痛绝了。一身烟味的父亲不管不顾地吞云吐雾,对母亲每天的唠叨置若罔闻。有一次,母亲忍无可忍,趁父亲扛着锄头下地,悄悄把他的宝贝烟筒藏起来。

父亲收工回来,裤腿还沾着泥土,手里却捧着一本书,习惯性地掏出烟丝准备抽烟,寻遍每个角落找不到烟筒,甚至趴进床底下翻看。母亲憋住笑说:“还找什么?我给烧掉了!”父亲抬起头显出一脸的无辜,却没吭声,转身去找纸片来卷他的烟丝。那年月的纸可金贵呢,孩子们用的草稿纸都是先用铅笔,再用钢笔写,写完正面写背面。父亲把那些写满字迹的草稿纸捋平,小心地撕成窄条卷烟丝,没多久,草稿纸用完了,父亲的目光瞄向那些还没用过的本子。母亲终究心软,只好把烟筒拿了出来,嘴里念叨着:“抽吧,抽吧,一身的烟味,以后你的衣服自己洗!”父亲狡黠地“嘿嘿”一笑,接过烟筒就往灶膛里凑,烟味瞬间弥漫。

后来,路过村头小河边的人常常看到这样的画面:父亲和母亲一同在河里洗衣服,河水哗哗流淌,两人的影子在河水中晃悠晃悠。路过的村人打趣道:瞧,你俩多恩爱,洗几件衣服都一块来了!

有一年,金秀大瑶山的冬天格外冷。忙前忙后的母亲不小心着凉患病,卧床不起;沉默寡言的父亲放下爱不释手的书本,烧火熬药。喂母亲喝完药,父亲默默地坐在床边守候。他的手习惯地掏出烟丝,稍一犹豫重新塞回口袋,母亲看在眼里,轻声说:“想抽就抽吧,反正闻这味儿已经习惯了。”父亲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先不抽了,呛着你。”

日子就在这样的小打小闹中悄悄溜走。如今,母亲和父亲都已是满头白发,烟味与唠叨相伴了六十多年。父亲因支气管炎渐渐把烟给戒了,不久又让脑梗缠上,行动不便,每天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久久不挪动。母亲的唠叨依旧,只是内容早已改变。这不,还没进家门,就传来母亲的唠叨声:“天这么冷,怎么脱外套了?你坐得太久了,我扶你出去走走……”

年迈的父亲像个老小孩,每天要按时喝一杯牛奶。饭菜飘香时,他便扶着墙慢慢走到厨房,端坐在餐桌旁静静等候,满眼笑意地看着母亲在灶台忙碌的身影。母亲总会欣慰地说:“这不挺好的嘛,不用我喊就自己进来吃饭了!”

假期里,我接母亲到城里小住几天。闲下来的母亲,唠叨的话题就离不开父亲:“也不知你爸吃饭没有?你弟煮的饭菜,他吃得惯吗?”气温有所下降,又担心父亲是否会添衣保暖。

那些藏起烟筒的小赌气、看书逃避的小对峙,还有那贯穿六十多年的烟味与唠叨,最终化作长久的陪伴。岁月会老,白发会添,但父母之间的牵挂却永不褪色,在岁月的长河中成为我心底最柔软的温暖。

来源:《来宾日报》2026年01月01日第03版:盘古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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