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祥亮

图片由AI生成制作。
深冬之夜,我独自彷徨于绿城的十字街头,飕飕寒风扑面而来,我不禁一阵阵地打颤。都市的霓虹灯,璀璨夺目;柏油路上,人流、车流,川流不息。而我总会想起老家以前的石头路——那里满是灰扑扑的石头,没人叫得出它们的名字,它们却垫稳了山间的路。人已暮年,芳华不再,桑榆虽晚,为霞满天。余生不将就,我愿做一块无名小石,以微末之力,托举些什么。
我本就是山间一块无名小石。亿万年前,我沉睡在造山运动的轰鸣中。当岩浆冷却,时光沉淀,我就这样在岩层深处悄然成形——不圆润、不耀眼,灰扑扑的棱角沉默在岩层深处。千万年风吹雨蚀,我终于从母岩剥离,滚落到溪涧旁,混迹于万千同类之中。
晨露不知道我的名字,苔藓不在意我的形状。偶尔有牧童经过,会拾起斑斓的卵石把玩,却总是将我留在原地。我躺在那里,看四季更迭:春草在我身边萌芽,秋虫在我缝隙间筑巢;夏雨冲刷我的躯体,冬雪将我深深掩埋。渺小,卑微,仿佛是我刻在石纹里的宿命。然而,我的内心深处,总有不甘的火焰在灼烧。
我不愿永远只是风景的注脚,不愿永远沉默在时间的尘埃里。我有棱角,那是大地赋予我的性格;我有坚硬,那是火山淬炼的筋骨。我渴望碰撞,渴望承载,渴望成为某种更宏大存在的一部分。
终于有一天,人类的卡车轰鸣而至。我被铲起,与无数同伴一起,离开了静静躺了千年的河滩。在碎石机里,我的身躯被重塑;在搅拌站中,我与水泥、沙砾热烈相拥。那一刻,疼痛与新生同时降临——我不再是完整的自己,却成为更强大的集体的一部分。
现在,我以新的形态存在于这个世界:有时,我是跨江大桥墩基中的一分子。当万吨级列车从头顶呼啸而过时,我能感受到力量在我体内奔流。我不再孤单,我的左邻是来自北方的玄武岩,右舍是采自南方的花岗岩。我们彼此嵌合,将亿万年的沉默,转化为此刻的坚实承载。有时,我是防洪堤坝的一道纹理。洪水来袭时,我与集体用身躯筑成城墙。那些曾经冲刷我的水流,如今在我面前徒劳地咆哮退去。我保护着身后的农田、村庄,保护着炊烟袅袅的万家灯火。我感受到从未有过的踏实,原来被需要的感觉,是这般美好。
曾经,我只为自己存在;如今,我的存在有了千万倍的意义。有时,我是高楼地基深处的一个颗粒。在这座城市生长的过程中,我托起的不只是钢筋水泥的重量,更是无数人的梦想与生活。清晨,我听见上班族匆忙的脚步声;深夜,我感受着夜班者归来的疲惫。我是他们安稳生活的无名守护者。
而更多时候,我化身千千万——我是乡村新铺道路的基层,让丰收的卡车平稳驶过;我是水电站大坝的混凝土,将湍急的河流转化为千家万户的灯火;我是安居工程墙体里的骨料,与砖块一同为寻常百姓撑起风雨不侵的屋檐。
当我回首自己作为“无名小石”的一生时,我终于明白了存在的真谛:价值从不在于是否被看见,而在于是否成为支撑的力量;伟大从不在于个体的辉煌,而在于融入集体创造的永恒。我这一生,从山间无人问津的顽石,到托举大桥、堤坝、高楼的基石——就像那些在基层一线、工厂车间、建设工地等地默默奉献的人。我们都曾渺小,但当无数渺小汇聚,便成了撑起时代的铮铮脊梁。
朝阳又一次升起,照耀着我参与建设的这座城市。我知道,在无数类似的地方,有亿万如我一般的无名小石,正沉默而坚毅地支撑着一个民族的崛起。
我的名字从未被知晓,我的身躯已不再完整。但这又何妨?我已将自己彻底献出,融入了这片土地最深沉的脉搏。奉献,让渺小成为宏大;无私,让短暂化为永恒。
无名石——这是我卑微的起点,也是我骄傲的归宿。在这条奉献的路上,我将永远执着,永远坚定。因为我知道,正是无数如我般的“无名”,共同筑就了这个时代最坚实的根基——那些大桥、高楼、坦途,都是我们“无名者”的“有名”勋章。
来源《河池日报》2025年12月30日第004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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