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河 | 梅意

■文河
 
  吴伟业应清廷之召,无奈出山,风雪途中,写诗寄意:“辜负故园梅树好,南枝开放北枝寒。”此句意在言外,是象征,也是写实。此时的梅树,开的就是向南的枝条。即使是一树花,也有不同命运。吴伟业,号梅村,诗称“梅村体”,果然和梅有缘。他比钱谦益更有品节上的愧疚感。宋朝灭亡,先失去半壁江山,衣冠犹存,南宋又延续了一百五十多年。南宋灭亡,虽是由于外族入侵,但还是有一个缓冲的集体心理定式。明朝则是忽喇喇大厦倾,很快就倒了,南明没支撑起来,文人的幻灭感和哀痛感更强烈深沉。
 
  这种悲,包含着绝望,整个人生存在的绝望,广袤得九曲回肠的绝望。连颓废都不是,颓废还可以是精美的,是情感多于情绪的,是情感的有余而非不足。颓废只能是感受性的。当颓废超越于生活态度时,其实是可以变成一种细腻的美学的,一种艺术的创造。
 
  梅花在南宋被赋予人格和情操上的新意,如绘画里的折枝梅。折枝,是江山的隐喻。在北宋则是审美上的歌咏,一种个人化的自我投射,比如那个梅妻鹤子的隐士林和靖。北宋惆怅,只有敏感而多情的人才会惆怅,比如晏小山、秦少游。惆怅是女性化的。惆怅是对人生的意犹未尽,其中有爱和不舍。而古典式的惆怅不是颓废。现代的颓废则情绪多于情感,是精神的局促不安。这样,自我世界便狭小了,容不下相反的事物。在一个大的格局中,相反的事物,并非矛盾和冲突,而是相互补充,在心灵的空间,同体而相反的两翼更能扶摇直上九千里。
 
  南宋则显得冷瑟,有身世之感,比如姜白石,其咏梅词,《暗香》《疏影》,读起来美则美矣,但总感觉有一种隔,用张爱玲的比喻来说,就是像月光下一只蝴蝶停在白手套上。好的作品应该有肌肤之亲般的实在和确凿。范成大晚年于苏州石湖玉雪坡植梅数百本,且修梅谱,称梅为“天下尤物”,可谓推崇备至。范虽有宰辅之才,但其生命的幅度和北宋欧阳修诸人相比,毕竟小了许多,故而风流不逮。就连辛弃疾这等豪健的雄杰,慷慨悲歌中也处处见其积郁难舒,当然不可能有苏东坡的旷达。苏东坡的旷达是对整个人生的超脱,所以是大的。
 
  如果生活的意义和目的是索取而不是给予的时候,我们能给生活中的事物赋予什么新意呢?而梅树不同,梅花开时,便只有花朵。梅花落了,才长出绿叶来。梅花的叶子很厚密,很粗涩,仿佛叶子是怕遮掩了花朵之美,才故意谦慈地退避,让花朵独领风骚。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2月27日第06版:沙龙 副刊

扫码访问小程序中的本文

微信小程序二维码
© 版权声明
THE END
喜欢就支持一下吧
点赞11 分享
评论 抢沙发

请登录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