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燕

蓝桥黄昏 吴杰 摄
我的家在廉州湾旁的沙脚渔村,祖辈靠海为生。我父亲的一生与大海紧密相连,这片蔚蓝海域,是他赖以生存的家园,也是他挥洒汗水的战场。年轻时,他带领生产渔队驰疆渔场,风浪里撒网,月光下归航,渔船载着全队的希冀。后来渔队解散,为撑起家,他更是把日子泡在海里,肩头被渔具磨出厚茧,脸庞被海风刻下印记。每天顶着星星出海,迎着朝霞归来,他从不说累,只把渔获换成我们的学费和家用。
父亲养育了我们六个儿女。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养活一大家人本就不易,还要供我们读书,他的压力可想而知,除了出海打鱼,农忙时他去地里干活,闲时还去办喜事的人家帮厨,什么苦活累活都肯干。他的肩膀扛着沉甸甸的担子,脊梁却从未弯过。即便如此,父亲也没像其他村民那样,让我们辍学回家帮忙。
父亲只小学毕业,深知没文化的苦。他一辈子与大海打交道,靠的是力气和经验,却不想儿女重走老路。他常说:“我没文化,只能面朝大海要饭吃,你们不一样,读书识字才是正途,只要你们想读,哪怕我砸锅卖铁,也要供你们读到头。”那时没有机动船,只能靠风帆船或竹排“做海”,为了让我们按时交学费,父亲总没日没夜赶海,那辛苦滋味真的没法说。每当我望着他熬得血红的眼睛,从他粗糙、长满老茧的手里接过一沓钞票时,心里总沉甸甸的。
父亲不仅用行动支持我们读书,还常讲读书的重要性,他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朴实的道理:“黄金无比乌金贵,学好文化知识,就是你们一生的财富。”他说的“乌金”就是知识——黄金总有花完时,可文化能伴一生。在他的鼓励下,我们都读完了书。虽然我和大哥没考上大学,但在各自事业里站稳脚跟;弟妹们大学毕业后,有的进工厂,有的当教师,弟弟退伍后成了警察。我们都走出了家乡的那片海,这一切离不开父亲当年的坚持与付出。
如今我们都已成家,父亲也成了爷爷、外公。他对孙辈疼爱有加,尤其重视教育,常讲自己当年的经历,鼓励他们好好学习,还设了“奖学金”——考得好就有奖励,考满分再加二十元。孙辈们拿到奖励时欢呼雀跃,学习热情更高;看到孙辈考上大学,父亲脸上更是乐开了花。
父亲的厨艺出了名的好,他做的马鲛鱼丸更是全家最爱。做鱼丸是细致活,父亲总是亲自挑选最新鲜的马鲛鱼,去刺后把鱼肉剁成鱼泥,加入适量盐、米酒、鸡蛋和少许淀粉,顺着一个方向搅拌,直到鱼泥变得黏稠有弹性,再用手勾出一个个圆润的鱼丸,放进温水里慢慢氽熟。煮好的马鲛鱼丸洁白饱满,咬一口筋道Q弹,鲜美的汤汁都是大海的味道和父爱的滋味。此外,他做的北海特产瓜皮醋,也是我们和亲戚的心头好。
每个星期六和节假日,是父亲最期盼的日子,因为儿女孙辈要回家团聚。母亲早上六点就去到海边码头买最新鲜的渔货,父亲随即也开始忙碌起来。如今父亲虽已八十有余,但仍喜欢为儿女做饭,我们劝他别劳累,他却坚持。他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是儿女们心中最暖的画面。饭菜做好后,一家人围坐餐桌,热热闹闹吃饭聊天,父亲坐在主位上,见我们吃得香,脸上满是骄傲和欣喜——饭菜香混着亲情暖,那就是家的味道。
父亲不仅勤劳,还心地善良、团结邻里,在村里口碑极好。他为人随和,不与人斤斤计较,谁家有困难都主动帮忙,乐善好施。二十多年前的一个清晨,他像往常一样出海,驶至捕鱼的海域后,听到远处有呼救声,循声望去,只见一艘小渔船停在海面,一个渔民趴在船舷上痛苦呼救,旁边的船只却视而不见。父亲赶紧驶过去,发现那渔民被老虎鱼刺伤,伤口红肿,疼得冷汗直冒——老虎鱼毒性强,不及时处理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当时海水正退潮,若驾船回去,就赶不上当天的渔汛,白费一天工夫还没收入。可父亲没多想,毅然决定返航帮助那位渔民。
如今父亲依旧闲不住,虽不再出海,但只要有公益事,总看得见他的身影。他说:“有事做,身心轻松。”儿女们既心疼他一辈子操劳,又温暖于他依旧健康硬朗,仍是我们最坚实的依靠。
父亲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波澜壮阔的经历,他只是个平凡的渔民、普通的父亲,可他用行动教会我们:什么是坚韧,什么是善良,什么是责任,什么是父爱。
(作者为北海人,自由职业。)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1月07日 第06版:记录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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