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鑫田 | 田埂上的脊梁

■耿鑫田

  这大约是我关于爷爷最早、也最固执的一个印象了。别的许多事都已漫漶不清,唯独这个画面,带着晚霞的温度与禾苗的香气,烙印在记忆的底片上,永不褪色。

  那时我不过四五岁,是个在泥地里打滚的淘气包。爷爷是我眼里顶天立地的巨人。他疼我,懂我。每当日头西斜,暑气稍稍收敛,他便会在田埂那头,朝我蹲下身子,拍拍自己宽厚的肩膀,喊道:“来,咱爷俩看景去!”我便欢呼着,像只笨拙的猴子,攀上他的肩头。

  我的世界,霎时便高旷了起来。爷爷的肩膀,是只属于我的、最安稳的御座。他两只粗糙的大手,向后牢牢箍着我的小腿,走得又稳又慢。我便在那“御座”上,趾高气扬地指点着我的“江山”。脚下的田埂窄窄的,两旁是无际的、正在灌浆的稻禾,让夕阳镀上了一层沉甸甸的金黄。风一来,千万棵禾苗便齐齐地弯腰,漾开一层又一层金色的涟漪,簌簌地响,那声音温柔得像梦。而天边的晚霞,正烧到最酣畅处,从绯红到金紫,一层一层地渲染开,华丽得像一场盛大的典礼,仿佛专为我和爷爷而设。爷爷不说话,我也安静着。只听见他沉实的脚步声,混合着泥土与禾叶的窸窣,还有那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的、丰腴的寂静。我把小手搭在他花白的头发茬上,觉得这田埂没有尽头,这晚霞永不会暗去,爷爷的肩膀,也永远会是这样一座不会倾颓的山。

  后来,我到了上学的年纪,父母便带着我搬到了镇上。念书,做功课,结交新的伙伴,我的生活被新的色彩填满。回爷爷家的次数,像入秋的树叶,渐渐稀疏了。爷爷也似乎总是很忙,常常不在家。我只从父母零星的谈话里,隐约晓得他每年都会去一个叫“建三江”的地方干活。那地方听起来很远,很苦。大人们说起时,语气里总带着一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叹息。但爷爷自己,是从不说的。他每次回来,照旧是笑呵呵的,把攒下的、皱巴巴的票子塞给我买书。关于苦累,关于汗水,他一个字也不提。他是个极要强的人,他的爱,是沉默的,只做不说。

  直到那个暑假的黄昏,我才第一次真正窥见那沉默背后的分量。那天,我和几个伙伴骑着车,在镇子外通往车站的土路上追逐嬉闹。远远地,我看见一个身影,背着臃肿的铺盖卷,蹒跚地走来。那身影渺小而孤单,被夕阳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扭曲的影子,像一根快要被压折的芦苇。走近了,我才猛然认出,那是我的爷爷。

  我几乎不敢认了。汗水与尘土在他脸上、脖颈上犁出深深的沟壑,皮肤是那种长年曝晒下的、毫无光泽的黝黑,紧巴巴地贴在骨头上,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干瘪而枯槁。他瘦了太多,旧衫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可就在那疲惫到极点的身躯上,他那双深陷的眼睛,在看到我的一刹那,却“嚯”地一下,迸发出一种灼人的、清亮的光彩,像暗夜里突然划过的两颗火星。

  “爷爷!”我喊了一声,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他咧开干裂的嘴唇笑了,忙不迭地放下肩上的铺盖,又从手里一个破旧的网兜里,掏出两个有些磕碰了的苹果,直往我手里塞:“拿着,爷给你带的,甜!”

  我怔在原地,看着他佝偻的、被那巨大铺盖压得更弯的腰,看着他递过来的苹果,再看看他那张写满风霜却笑容灿烂的脸,心里猛地一抽。那时年纪小,还不懂什么叫“心疼”,只觉得鼻腔里一阵猛烈的酸楚,直冲眼眶。天还很热,我脸上的汗珠不停地往下淌,我便顺势低下头,用力抹着脸,让那咸涩的汗,悄悄混进另一股更咸涩的暖流里。我怕他看见,也怕同行的伙伴看见。那一刻,我懵懂地意识到,爷爷那座我曾以为永不倾颓的山,原来也会被生活磨损成这般模样;而他所有沉默的付出,那分量,重得让我这颗少年的心,第一次感到了难以承受。

  再后来,我上了大学,去了更远的城市。我或许天生不是个恋家的人,向往着更广阔的天地,也享受着无人管束的自由。与家里的联系,便只剩下电话里例行公事般的几句问候。可说来也怪,在那份刻意的疏离底下,心里却总有一根细细的线,牢牢地系着老家那个日渐苍老的小老头。每每假期要回乡,我的心总是先飞回爷爷那座老屋。母亲在电话里总会嗔怪:“先回家吃饭嘛,你爷爷那儿晚点去一样的。”我嘴里应着,脚却有自己的主张。我心里比谁都清楚,父母的陪伴,来日方长;而那个用肩膀将我扛过整个童年、用沉默的脊梁为我撑起一片天的老头,他能点亮我生命的日子,是数得着的了。在有限的日子里,我想多看看他。

  大学毕业后,面对纷至沓来的、去往大城市的合同,我几乎没有太多犹豫,选择了回到生我养我的那个镇子里。朋友们多有不解,我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安。如今,夏天我总爱骑上自行车,沿着那条多年前遇见他的土路,晃晃悠悠地回村里去。冬天路不好走,我便开车回去。这里不光有我的爷爷,有我童年生活过的、日渐模糊的痕迹,更有这片沉默的、却养育了我的土地。

  车轮碾过田埂边的尘土,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个骑在巨人肩上的孩子,看见了天边那场永不谢幕的晚霞。爷爷的脊梁,终于被岁月压弯了,化作了这片土地上的一道田埂。而我,从这田埂上走出的孩子,如今又走了回来,愿成为一株禾苗,静静地,守在这片深爱的土地与人身旁。

来源:《贺州日报》2025年12月25日第03版: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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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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