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立群 | 家乡的老石桥

■官立群

我的家乡在钦北区贵台镇一个偏僻的山村里，每次从钦州城区开车回家，当车轮碾过平整的村级水泥路时，总会下意识放慢速度，望向河对岸那片青草丛生的坡地——家乡的老石桥就藏在那儿。如今它只剩几块青石板嵌在泥土里，像老人磨损的牙床，默默咀嚼着岁月的故事。从摇摇晃晃的石板桥到畅通无阻的水泥路，这条跨越溪流的通道，藏着村里几代人的生计，更刻着时代变迁的印记。

那时没有钢筋水泥，老前辈们钻进那古深山，用钢钎铁凿一块块凿制成青石板，再由七八个汉子用粗长木杠抬回来；老人孩子跟在后面递水送饭，间间歇歇、断断续续忙了大半年，才能在溪流上搭起这座桥。桥身不过四米长，两块青石板并排铺就，宽度刚够一人通行。石板被脚磨得光滑发亮，石缝里常年卡着枯草、青苔和泥垢。可就是这座看似简陋又普通的桥，曾是全村人走出大山的唯一指望。

我总会梦见沾着石桥上的青苔与泥水，偶尔还梦见洪水浸桥苦盼过桥的纠结情景。上世纪八十年代，村里没通公路，去镇里上学要环着山路行，同时还要小心翼翼地绕着陡峭的沿河泥路走出山坳，再接上3公里的公路才到中学，而石桥是必经之路。中学时代的每个周末，我和伙伴们背着书包，还有装着米的“马桶袋”，踩着石板上的凹痕慢慢挪步。春末雨后，青苔滑得像抹了油，大人们总喊“贴着桥心走”。有一回我走得急，脚一滑差点掉沟里，书包里的课本“哗哗”漂进溪流，我吓得直想哭。路过的十四叔赶紧跳下水捞书，牵着我往家走。他粗布褂子上的泥水混着汗味，比春日暖阳还暖心。

石桥的石板上，浸满乡亲们谋生的汗渍。十三叔是村里第一个外出闯荡的人，八十年代他就去南宁买大红瓦，要盖村里第一幢两层带阳台的瓦房。那瓦很金贵，车子拉到对岸，他舍不得请人，硬是自己挑着担子过石桥。身子弯得几乎贴住石板，每一步都像在丈量生死。快过到桥中间时，一块瓦没捆牢滑进溪里，十三叔蹲在桥边看了半天——那是他半月的工钱。

那时村里种有很多荔枝、番桃，还有不少龙眼、柑橙，每到收获季或交公粮时，乡亲们挑着百十来斤的担子过桥。男人们光着膀子，汗珠砸在石板上“啪嗒”响；妇女们抬着“蛇皮袋”装的谷物，脚步稳稳钉在桥上。最心酸的是交公粮，为防谷物洒落，大伙都用麻包袋把粮食背过桥，上了坡才敢换肩。大孙嫂买猪仔的事全村记了好多年，她攒了大半年养蚕钱买了两只猪仔，偏遇暴雨冲坏桥头土坡，过不了河沟，挑着猪仔在岸边哭。

石桥的“坏脾气”更让人头疼。每年汛期溪水漫过桥面，村子就成了孤岛。八十年代初的夏天，堂哥突发急病瘫痪在床，偏逢雨水上涨浸桥。父亲急得围着桥头转圈，最终喊来叔伯们扎起简易竹筏，冒着浪头把堂哥送过岸。老队长那时常说：“路不通，桥不牢，穷日子就没个头。”这话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转机随改革开放而来。2006年开春，由乡贤牵头，村干部跑镇上、上区里，把大伙的期盼报了上去。没过多久，区、镇干部就背着测量仪来了，踩着泥泞勘察地形，坐在村头黄榄树下听诉求——这是党委政府的“村村通”工程，要把石桥改成水泥路。消息传开，全村都沸腾了：在外打工的寄回钱，在家的壮劳力挖路基、运砂石，老人妇女每天熬绿豆汤往工地送。我那时在城里上班，周末必赶回来帮忙。挖桥基遇硬石，大家轮换着用钢钎凿，血泡破了就缠块布条，笑着说：“这是给子孙后代修致富路，苦点都值得！”

镇干部常来工地，拉来水泥还派专业人员指导。当第一车水泥运到村口，乡亲们眼里都亮着光。铺路时最是热闹，孩子们在新路基上追跑，老人们站在边上激动得抹着眼泪笑。十多天后，村级新路初具模样。那年秋天，一条村级水泥硬化路通车了，老石桥被保留在路边，水泥路一头连二级公路，一头通到家家户户门口。通车当天，第一辆卡车平稳驶过，鞭炮声震得树梢麻雀乱飞。十四婶捧着刚摘的瓜果哽咽道：“现在咱的瓜果，再也不怕烂在山里了！”

路通了，家乡的变化像雨后春笋。荔枝、山茶油、蜂蜜装上车直奔钦州城区，甚至远销广东；在外打工的年轻人经常返乡，搞种植、清洁乡村，养鱼、喂鱼……村里盖起一排排新楼房，家家户户添了小汽车，大孙哥开着车送孙辈上学，顺路去外村搞建筑，再也不用在石桥上小心翼翼挪步了。

如今每次回乡，我总要去看看老石桥。石板上的青苔更厚了，旁边的水泥路却车水马龙：拉货的卡车、接送孩子的电动车、探亲的小汽车来来往往，喇叭声混着笑声飘得很远。去年镇里又把这段路纳入“一事一议”为民办实事项目，乡亲们主动让地，把原村级路拓得更宽更敞亮。

家乡变化翻天覆地。村路拓宽了，路边种上果树、风景树；村里搞风貌改造，篮球场、文化舞台建起来，污水处理系统也装好了。去年春节，侄儿开着小轿车回来，载着全家去镇上赶集，感慨道：“以前过石桥得踮着脚走，现在开车几分钟到镇上了，这日子越来越红火！”

老石桥不承担通行功能，却成了村里的“纪念地标”。城里回来的“老乡”被老石桥所吸引，孩子们总追着老人问桥的来历，围着听老人讲凿石铺路的苦，讲镇干部蹲树根听诉求的暖，讲路通后作物卖好价钱的甜。这石板桥像本活账本，记着乡亲们的汗水，也记着党和政府的关怀。

夕阳西下，我站在水泥路上眺望，老石桥在暮色中静静卧着，旁边的车流扬起一道道金光。这画面像一幅跨时空的画：左边是青石板上的旧时光，右边是水泥路上的新日子。我知道，不管时代怎么变，石桥承载的团结劲儿不会变；而那条平坦的水泥路，会带着家乡人，越走越宽，越走越红火。

来源：《钦州日报》2025年12月19日第07版：红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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