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令寿
深秋时节，我应邀参加一个在黄河边举办的采风笔会。风裹着黄河水的清冽与滩枣的甜香，将我引向河津——此前我曾踏过陕西的黄土，见过兵马俑在地下沉眠的肃穆、半坡遗址藏着的远古烟火；也走过晋地的院巷，摸过乔家、李家大院墙面上晒透阳光的砖纹。
抵达高禖庙时，等候在此的是一位当地的资深导游，中等个儿，长着一张国字脸，皮肤透着黄河滩日晒的黝黑，说话口齿伶俐，一开口便是浓醇的河津口音，满眼都是对这座古寺的熟稔。
高禖庙的朱红大门推开时，像掀动了一本尘封的书。门廊下挂着串晒干的黄河滩枣，红得透亮，是当地人刚送来的。导游笑着上前，指尖轻指匾额：“各位客官，这蓝底金书的‘高禖廟’三个字，可是郭沫若先生的墨宝，与对面乾隆年间的‘人初性善’牌匾，隔着百年光阴遥相呼应呢。”正殿中，高禖神姜嫄华服凤冠，侍女环立如旧，供桌鲜花开得灼灼，旁边瓷盘里的滩枣还沾着露，珠帘轻晃时，连空气都浸着“祈愿”的软。最牵人的是献殿壁画，导游移步至墙前，声音清亮却不喧哗：“大伙儿且细赏这壁画，可是咱河津藏了千年的活档案！”
他举止彬彬有礼，讲解条理分明：“西壁这幅‘高禖之祭’，天子后妃率百官执礼，祭品的光晕、仪仗的纹络，把《礼记》里‘以太牢祠于高禖’的古制原样搬到了墙上；东壁的大禹治水图更传神，当年大禹就是循着黄河浪头到此，劈开龙门疏洪入海，你看先民铲土的力道、焚林的烟痕，连大禹眉峰的褶皱都裹着‘兴邦’的劲。”他抬手示意大家闻风里的气息，语气热忱又专业：“这风里飘的枣香，都是后稷教民众耕种留下的滋味，咱河津人世代喝黄河水、沐古寺风，这些老故事早就刻进了骨子里。这风一吹就是四千多年，壁画颜色虽淡了些，可咱河津的文脉根脉从没断！”我顺着他的指引望去，古槐的影子晃在壁上，把时光揉得又软又长。“中华儿女香烟万代绵延”的联语，字缝里漏出的，是文明扎进根脉里的韧。
出了高禖庙，我们沿着巷陌前行。砖雕的纹路还沾着古匠人的指温，红墙上“钟灵”“秀毓”的题字落着薄尘，象纹砖雕驮着石榴与葡萄，把“长寿”“丰收”刻得憨实；照壁上“美河”二字周围，人物、龙纹缠在古建檐角，河津的风、黄河的浪，都凝在砖石里。
拐进卜子夏祠堂，廊下的展牌在日光里泛着柔光，一段文字不经意间撞入眼帘：“卜子夏，孔门高徒，孔子卒后，筑庐墓侧，守孝三载，朝夕奉祀，未尝稍离。”瞅着微凉的牌面，心头骤然一震——三载光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两千多年前的古贤，竟以这样纯粹而执着的方式，践行着对恩师的敬重。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日复一日的陪伴与坚守，这份重情重义，如黄河岸的磐石，历经岁月冲刷仍坚不可摧。原来“尊师重教”从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先辈刻进骨血的准则。正是这份赤诚与坚守，才让华夏文脉如黄河浪涛，奔涌千年而不息。
祠堂内，“西河设教泽长流”的楹联烫着墨香，这位孔门弟子不仅以孝行感世，更将孔子的教化带到河津，让儒风浸润晋地。“进衍西河”的碑额旁，海内外后裔的捐助名单，是这份情义与教化跨越山海的见证。这一砖一碑、一字一句，哪是“文物”二字能全然概括？它们站在风里，把“触摸得到的历史”与“刻在根里的道义”，一并递到每只经过的手心里。
行至河津窑展示馆时，日光正透过窗棂落在展牌上。馆内没有复原的作坊，只有文字、图片与实物静静陈列：墙面上“发现·河津窑”的展牌写着它的前世——史料有载、产业有传，在古蒲州、绛州的陶瓷溯源调查里，意外让考古目光聚焦于此，最终在固镇窑址揭开宋金窑火的面纱，还摘得了2016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的殊荣；地图展板上，蓝线勾着当年的调查路线，《大明一统志》的古籍引文，佐证着它曾是三州五县的窑业重镇。展柜里的瓷片与完整器更触目：薄如蝉翼的白瓷盘泛着柔光，瓷枕上的纹路细得像描在绢上，旁边的粗泥块还沾着黄河土的润，仿佛能摸见当年工匠揉泥的力道。
正盯着展柜发愣，耳边撞进年轻人的笑：“这瓷薄得能透光吧？古人是怎么把黄河泥揉得这么晶莹剔透？”说话的女孩梳着双丫髻，蓝布斜襟袄上绣着细碎的枣花纹，正是河津本地装束，她指尖贴在玻璃上，“你看这瓷枕的花纹，细得像描在梦里，难怪皇家当年那么爱它！”男孩伏下身数瓷片的纹路：“没机器没图纸，全靠一双手——这哪是做瓷，这是把做窑当日子过。”他们的惊叹裹着水汽，落在玻璃上，像给千年的匠心，续了口热乎气。
夕阳往黄河里沉的时候，高禖庙的彩绘梁枋与河津窑展示馆的瓷片，都浸在暖黄的光里。古槐的影子裹着滩枣香，漫过老城的墙。河津的好，是把根脉、文脉、情义与烟火气揉在了一起：高禖庙藏着“生生不息”的祈，卜子夏祠堂留着“尊师重教”的暖与“重情重义”的韧，河津窑烧着“泥土成器”的巧。那些沉在土下的文明，藏着岁月的深，而立在天地间的这些，透着生活的真——一庙、一馆、一祠堂，都是文明长在人间的样子。
风裹着清寒卷过来，古寺的红灯笼晃了晃，展示馆的窗棂映着霞。卖羊杂的摊主正收摊子，铜锅的余温漫在风里。黄河的浪拍打着岸，与风合奏着千年的曲。这风，是吹过远古的风。这浪，是滋养文明的浪。我忽然彻悟：河津的风，吹的是根脉的韧与情义的暖；黄河的浪，载的是传承的久与匠心的真。文明从不是冷的，它藏在风里、融在浪中，在每一块砖石的温度里，在每一件器物的纹路里，在每一段情义的铭记里，生生不息，从未远去。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2月18日第07版：银滩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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