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权利

银杏林里秋色浓。徐速绘 摄
天是清的,风是凉的,阳光斜斜地洒下来,不燥不烫,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肩头。我信步走入城郊那条老巷,巷子两旁的银杏树叶子全黄了,黄得纯粹,黄得透亮,仿佛把整个秋天的光都吸进了脉络里。风一吹,便簌簌地响,像无数把小扇子在轻轻摇动。
抬头望去,整条巷子像是被镀了一层金。阳光穿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地上便铺满了碎金。脚踩上去,落叶发出细微的脆响,像是秋天在耳边轻声呢喃。偶尔一片叶子突然从枝头上打着旋儿,慢悠悠地飘落下来,像一只疲倦的黄蝶,终于寻到了归处。我不由得伸手接住,叶柄微凉,叶面光滑,脉络清晰如画,边缘已微微卷起,像是老人温柔的手掌,写满了岁月的痕迹。
银杏是一种古老的树种。听说它活过了恐龙,熬过了冰川,从远古一路走来,静默地站在时光的河岸上。它不争春,不抢夏,在春夏时节,它只是默默绿着,不显山不露水。直到深秋,万物凋零,它才忽然醒过来,把积蓄了一年的光与热,尽数燃成这一树金黄。那黄,不是浮华的亮,而是沉静的、厚重的、带着时间重量的黄。它不喧哗,却让整个季节都为之屏息。
我曾在书上读到,银杏又叫“公孙树”,爷爷种树,孙子得果。这名字起得真好,像一句悠长的叮嘱,道尽了生命的延续与等待。一棵银杏,要长十几年才开花,二十几年才结果,它不急,它懂得时间的意义。它站在那里,一季季,一年年,看人事更迭,看巷子老去,看一代代人从它身边走过,又走远。它只是静静地黄,静静地落,静静地等下一个深秋。
巷子深处有座老学堂,早已不再上课,只余下几间青砖房,墙皮斑驳,木门吱呀。可门前那棵银杏却愈发壮硕,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沟壑纵横。听老住户说,这树是百年前一位教书先生亲手栽的。那时学堂里书声琅琅,孩童们摇头晃脑念着“人之初,性本善”,而树苗就在窗下,悄悄抽芽。如今,先生早已作古,学生也散落天涯,唯有这树,年年深秋,依旧金黄如初,仿佛在替那些远去的岁月,继续守着一份静默的承诺。
我坐在学堂门前的石阶上,捧一本书,却读不进去。心被这一树黄叶勾走了。阳光暖暖地照在书页上,风一吹,几片叶子轻轻落在字里行间,像是自然的批注,又像是时光的书签。我索性合上书,看叶子飘落。一片落在石阶上,一片挂在屋檐角,一片停在断墙的裂缝里,像是给荒凉添了一抹温柔。
这时,一位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来。他穿着藏青色的衣服,帽檐压得很低,脚步缓慢却坚定。他在银杏树下站定,仰头望着,久久不动。我悄悄望去,见他眼角有光,不知是泪,还是阳光的反照。良久,他伸出手,轻轻抚过树干,像在抚摸一个老友的肩。然后,他弯下腰,捡起一片完整的叶子,仔细吹去灰尘,夹进随身携带的旧笔记本里。做完这些,他微微一笑,转身离去,背影在金黄的光影中渐渐模糊。
我忽然明白,有些人来此,并非只为看景,而是来赴一场与记忆的约会。这棵树,曾是他们童年的遮阳伞,青春的见证者,甚至,是某段无法言说的心事的倾听者。当叶子黄了,他们便不由自主地回来,在熟悉的光影里,找寻那些被时间带走的人与事。
深秋的银杏叶,美得让人心疼。因为它太美,所以更让人不忍看它凋零。可它偏偏又坦然地落着,不悲不怨。它知道,黄,是它的盛装;落,是它的归途。它不执着于枝头,也不畏惧泥土。它用一场盛大的告别,告诉我们:生命最美的姿态,不是永驻,而是从容。
我沿巷子慢慢往回走,衣兜里揣着几片捡来的银杏叶。它们安静地躺着,像一封封未寄出的信,写满了秋天的私语。巷口有孩子奔跑而过,书包甩动,惊起一地落叶。他们笑着,跳着,踩出哗啦啦的响声。一个女孩蹲下,捡起一片最完整的落叶,举过头顶,对着阳光照了照,欢呼道:“妈妈,你看,是金子!”她母亲笑着点头,牵起她的手继续走。那片叶子在她手中晃动,金光闪闪,映着她纯真的笑脸。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银杏的黄,不只是颜色,更是一种传承。它从远古走来,经过先生的窗前,老人的眼角,孩子的掌心,终将落入泥土,化为春泥,再托起新芽。它用年复一年的黄与落,告诉我们:美会消逝,但不会消失;人会老去,但记忆会发芽。
深秋,我在赏着金黄的银杏叶。
其实,我赏的,何止是叶?
是时光,是记忆,是生命在凋零前最庄重的绽放。
是那一地金黄里,藏着的,无数个秋天的回声。
来源:《贺州日报》2025年11月04日03版: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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