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玲玲
我提着面粉和肉馅进了老屋,婆婆正坐在藤椅里,听见门响,眼睛弯成两条细缝:“今儿吃茴香馅?”我应着,把面盆放在八仙桌上,她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像老树根似的手握住面盆边缘。婆婆今年九十四岁了。
“水要一点点加。”她的手覆在我手上,带着温热的颤抖。面粉在盆里打转,渐渐聚成絮状。我揉面时,她就在旁边看着,苍老的指节轻轻叩着桌面,像在数着节拍。
“您歇着吧。”我说。她摇头,执意要剥蒜。蒜瓣在她指间打滑,捡起来又掉下。我递过蒜臼,她接过去,臼杵相撞的声音沉闷而坚持。
拌馅时发生了分歧。她要先放盐,我要先倒油。“盐能逼出鲜味。”她说话时假牙轻轻叩响。我让步了。茴香碎的青草气混着肉香升起来,她深深吸气,颈间的银发跟着颤动。
开始擀皮了。我擀的皮总是不圆,边缘厚中间薄。她看不下去,接过擀面杖。那双手突然不再抖了——左手转面皮,右手推擀杖,面皮在掌下飞旋成满月。我看得怔住,她嘴角浮起淡淡的笑:“六十年前,我一天能擀五百个。”
包饺子时,她教我捏褶。拇指压住馅,食指推褶子,一捏一挤,要出现十二道褶。“像麦穗。”她说。我学着她的动作,馅挤漏出来,她用手指轻轻抹掉:“慢些,日子长着呢。”
其实日子不长了。她包到第七个就喘气,我扶她坐下。她不肯闲着,把包好的饺子摆成同心圆:“你公公最爱看这样摆。”饺子在她手里变成白胖的雀儿,一个个蹲在帘子上。
水开了,蒸汽蒙上玻璃。下饺子的瞬间,她突然说:“老大媳妇第一次来,吃了三十八个。”我数了数,正好下了三十八个饺子。蒸汽扑上她的脸,皱纹变得模糊。
饺子在锅里沉浮。她盯着滚水,忽然哼起小调,是《绣荷包》的调子,词却听不清。漏勺碰到锅底的声音钝钝的,像敲着旧时光。
头一锅盛在搪瓷碗里,她非要给隔壁五婶送去。端着碗颤巍巍出去,步子很小,腰弯得很深。回来时说:“她孙子考上学了。”
我们坐在厨房小桌旁吃饺子。她吃得慢,假牙小心地磨着,每咽一口都要停一停。吃到第三个,她放下筷子:“咸了。”我说正好,她摇头:“你公公口轻。”
夕阳斜照进来,饺子上的油光泛着金晕。她忽然夹起一个饺子放在空碟里:“给老头留的。”说完自己愣住,慢慢笑起来:“糊涂了,他走十年了。”
收拾完,她靠在藤椅里睡着了,手还保持着捏褶的姿势。我轻手轻脚和面准备晚饭,忽然听见她说:“下回用菠菜汁和面,绿的。”
窗外槐影更长了。面板上的薄粉被风拂起,像极细的雪。九十四年的雪,落在她曾握过的每一根擀面杖上。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2月03日第07版:人文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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