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攀
岳父和巷子里几位老人经常坐在村中两棵常青树下的水泥台阶上。他嘴里含着半截自卷的烟,弯腰弓背,一脚踩在地上,另一脚斜搭在台阶边,悠然自得。
他总爱跟我讲起这两棵常青树,每次说起来,脸上尽是藏不住的笑意。岳父家在象州县运江镇屯抱村,这两棵树是他亲手栽下的,如今已过去十几个年头。当初的树苗早已长成两把撑开的巨伞,枝叶不断向四周舒展。树的北面是一方鱼塘,水面绿如绸缎,四周围着铝合金护栏;不远处,覃氏祠堂与村活动中心并排而立。鱼塘西边是村里的体育活动中心,蓝红相间的篮球场洁净如洗。这些景致与岳父栽的两棵树相映成趣,把村头装点得格外有生机。
树下的台阶,成了村头老人们的聚集地,每日里总有三三两两的老人在这儿歇脚、聊天。岳父说,他一天大半时间都在这儿。八十多岁的人了,改不了一日三餐喝酒的习惯,有时带着微微醉意到树下坐会儿,风一吹,酒醒了才慢悠悠回家。这几年他身体弱了,常犯眩晕,甚至晕倒过几次,全靠自己慢慢爬起来。我们心疼他,不让喝,他就赖在床上不吃不喝,反而更让人揪心,最后只能妥协,让他每餐少喝几口。烟酒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嗜好,三十多年前我第一次登门,当晚两人高兴,还猜了几拳,酒酣耳热间,生疏感消失得无踪影。
岳父性子豪爽,是非分明。年轻时杀猪卖肉,搭档是同村人,他负责宰杀,对方管卖肉收钱。可做了段时间总亏本,明明该赚钱的生意,怎么会亏?他起了疑,便自己杀了一头猪,用自行车驮着肉上街叫卖,那天竟赚了几十块——在当年这可不是小数目。自那以后,他便再也不跟人合伙杀猪了。
相处越久,越能体会他身上动人的特质。他为人处世有个原则:宁可亏己,绝不亏人。小事里最见心性:岳叔家在我们家上头,要从我们屋侧的巷子过。岳叔家后来买了轿车,发现巷子转弯处不好过,岳父知道后便主动挖开自家墙边一角,方便通车;再后来盖新房,又特意往里缩了几尺。这份胸襟,不是谁都有。
他爱喝酒,酒友也多,其中有位叫“嗄巴”的岳叔。“嗄巴”是我们说壮话时,对不会讲话的人的称呼。我和他沟通比较困难,比如我想告诉他我从很远的来宾来,就得把食指和中指高举过头顶,再朝西边来宾的方向指,看他笑着点头,就知道他理解了;但岳父和他沟通起来却十分自如。“嗄巴”是单身汉,会做些木工活,常来家里和岳父一起喝酒。因为“嗄巴”生活困难,岳父想周济他,特意把自家种的苦楝树砍了,请他来做家具,给了一笔不少的工钱。“嗄巴”也知恩图报,农忙时总来帮家里干些农活。后来明知“嗄巴”得了肺病,岳父还是每次有好菜好酒都不忘叫上他。
岳父说话直来直去,却向来说到做到。也是在他的带动下,几位老人凑钱买了砖头、水泥,把他栽的两棵树周围砌成台阶,方便大家歇脚。
从幼苗到大树,两棵树替人遮挡了烈日;而岳父渐渐老了,每日都来树荫下坐坐,他大概也知道,自己带不走这树,却盼着后人在浓荫里乘凉时,能想起那句“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老话。其实哪用说呢?这树影里藏着的,不只是清凉,还有他一辈子的磊落与热忱——就像树的根,深深扎在这片土地上,也扎在见过他、念着他的人心里。
来源:《来宾日报》2025年11月27日第03版:盘古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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