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江
读完余华的《偶然事件》，窗外的天色已经沉到了墨蓝，书页之间的那股潮湿的、像南方阴雨的气息还没有散去，这四个中篇——《偶然事件》《世事如烟》《难逃劫数》《战栗》，就像四重命运的谜语，在极其简单的文字里，铺开人生的无常图景。
《偶然事件》里那两个靠交换身份证件通信的男人，陈河和江飘，一开始好像只是被一场咖啡馆的凶杀案意外牵扯到一起，陈河执着地想要查明真相，在信中跟江飘激烈交锋，而江飘，这个情场老手，最初只是为了摆脱麻烦，他们书信来往，就像在命运的迷宫里摸索着，等到陈河妻子的情人居然是江飘这件事浮出水面时，这场“偶然”的通信便透出了一丝宿命的微光，书中的一页上写着：“他就这样连续错过了命运的四次暗示，但是命运的暗示是虚假的，命运只有在断定他看不到的前提下才会发出暗示。”读到这里，仿佛能看到审判大厅窗玻璃后面，命运那一抹“虚伪的微笑”。
余华的语言像刀子一样精准，他没有渲染血腥，但是暴力却在细节里无声地蔓延，《难逃劫数》中露珠用硝酸毁容东山，那种平静的笔触反而让恐惧更深地渗入骨髓，在《世事如烟》里，人物连名字都被剥夺，取而代之的是数字编号，像“4”遭受的侵犯和被买卖的命运，这种悲剧性在抽象和白描之中更加普遍而荒凉，让人想起鲁迅说过，白描要“有真意，去粉饰，少做作，勿卖弄”，余华懂得这个道理。
书里的世界，一开始让人觉得是命运完全掌控了，《难逃劫数》好像在说，一切挣扎都是白费劲，劫数早就定好了。但作者不是为了表现绝望才写这本书的，他写的是命运，也写了人在命运大潮里的样子，《偶然事件》结尾处，陈河和江飘通信的结果又引出了新的凶杀案件，这里偶然与必然交错着，这既像是命运开的一个玩笑，却又像是想问我们，在无数个偶然的岔路口上，我们的选择是否也在参与编织着自己的命运？
作者在书里写道：“命运知道我们总会出错，可是它也晓得当我们纠正自身错误的时候，就已经向前迈出了很大一步。”这句话好似黑暗中点燃的一根火柴，也许命运的“虚伪微笑”并非全是坏意，它还在检验我们能否看破表象，在迷失时修正航向。
看罢本书，总会让人联想到自己的生活，那些看似偶然的错过、巧合，那些不经意的选择，又何尝不是命运埋下的伏笔呢？我们是不是也多次与命运“暗示”擦肩而过，或者从未察觉？作者用他独有的方式，让我们在看别人故事的同时，也看到了自己正在人生迷宫里艰难前行的样子。
余华所创造的文学天地里，我们得到的答案并不是答案，而是对命运深深的凝视与质问，也许这就是本书的意义所在，在命运的变幻莫测中，让我们依然保留着思考的勇气，即使是在看似命中注定的轨迹之下，也能找到一丝人之为人的自由与尊严。
《北海日报》 2025年11月22日第07版：品读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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