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连亭散文集《个人史与太阳鸟》
■黄玲
连亭是一名壮族青年作家,她的写作开始得比较早,而且专攻散文。早在2012年她就开始在国内期刊发表作品,多年来先后在《芙蓉》《散文》《美文》《民族文学》《青年文学》等期刊发表作品百余万字。其中一些作品还被多家期刊、书籍选载,并获得丰子恺散文奖、《民族文学》年度奖、《广西文学》年度佳作奖、壮族年度散文家称号、全国打工文学奖银奖、孙犁散文奖等多种奖项。
这部名为《个人史与太阳鸟》的散文集,收入连亭近五年创作的散文作品二十余篇,带着南方生活的鲜活气息,给读者以别样的阅读感受。这部散文集以《个人史与太阳鸟》命名,体现了作者心灵的两个维度。“个人史”书写个体生命曲折的成长历程,不乏艰辛与磨难,“太阳鸟”则代表着远方、诗意与理想,从而形成了丰富多元的审美效应。因为有着多元的写作追求与呈现,连亭的这部散文集很难归到具体类别中去。它的表现视角由内及外,由个体成长到底层人物的苦难历史,体现了一个青年作家的博大情怀与文学追求。
这部散文集中的“个人史”其实有双重指向。一重是作家个体生命的成长史,从一个乡村打工妹到饱读诗书的博士,连亭经历过同龄人无法想象的艰难与曲折。但她一路口含黄连,却勇敢地朝着太阳的方向奔去,只为追寻远方的理想和希望。从散文集第一篇《个人史》中,可以真切地感受到连亭成长的不易。她从对自己不确定的出生年份和模糊的童年回忆开始,描述了成长过程中经历的家庭变故、求学经历、与师爷的相处、身体疾病的困扰,以及成年后在大城市求职、买房、追求自我价值的心路历程。最后,她通过对家族历史的回望,逐步理解个人命运与时代的密切关系,并坚定了自己追求自由和理想的信念。从阅读中可以感知到,《个人史》呈现的不仅仅是个体生命的历史,时代对人的影响和冲击无所不在。连亭的出生和成长背景就深受时代政策的影响,当时的一些政策使她的成长经历与许多同时代人不同。这种个体经历反映了时代对个人命运潜在的影响与塑造。而成年后,她在城市求职和买房过程中,又深受经济转型期社会的影响。她的故事是当今在大城市打拼的一代年轻人的缩影,从中可以深刻体会到个人在时代洪流中的挣扎与无奈。
但是对连亭来说,因为有理想之光的烛照,成长所经历的艰难曲折经过时间发酵之后却升华成为她努力奋斗的精神动力。在《沿铁轨追寻太阳鸟》一篇中,可以深深感受到连亭心灵燃起的火焰。散文中出现了一些内涵丰富的意象,大地、火车、月亮、太阳,承载着一个乡村女孩对远方和诗意的全部梦想。充满玄幻感的东西方民间传说,更是让“金乌”成为一个神奇的存在。散文中年仅5岁的连亭,陪伴着为生计奔波打工的父亲。脑子里充盈的梦想,为现实蒙上一层让人感动的温情。当父亲把女儿驮到肩上行走时,他不知道女儿眼中看到了怎样令人震憾的风景:“一只大鸟掠过天际,东方云开破晓,一轮红日在铁路尽头跃出地面。”女儿也在此刻深刻体会到了如山的父爱:“那个早晨,铁道边的他,每一步都是迎着日出,每一步都让我坚信,他的太阳就是我。”这一段文字饱含诗意,具有直击人心的艺术魅力。
连亭以真实、自信的笔墨,书写了一部颇有内涵的“个人史”。
散文集中的另一重“个人史”,是连亭为那些在人生旅途中与她生命猝然相遇的普通人所作的文字。他们也是她的成长背景和生命底色。父母、姐妹、乡亲,还有人生旅途中萍水相逢的身影,都在这部散文集中留下了动人的生命光影。其中的散文《孤舟上的人》,就是一部深沉而富有诗意的作品,连亭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西江流域渔民的生活图景,以及现代化进程中传统生活方式的挣扎与割裂。散文通过大舅的视角,展现了生命的脆弱与坚韧,记忆的温暖与残酷,以及人与自然、传统与现代之间复杂的关系。散文中的大舅堪称孤独的化身——妻子离世、女儿早夭、朋友离散,他像那条“枯瘦灰暗”的船,被刻满风霜的裂痕。但他的孤独并非虚无,而是以执着的精神在“寻找——回忆——忏悔”中与往事和解、让灵魂获得自我救赎。
作为一名作家,连亭的目光是温润细腻的,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世界,用文字记录下那些卑微而生动的人和事,让他们化成自己生命阅历的一个部分。老人、疯子、流浪者、小动物,都在她的笔下焕发出光芒,让人体会到世界的博大与人心的深邃。她的《动物朋友》是一篇充满人文关怀和生命思考的佳作,连亭通过描写狗在工地、集市、城市、牧场这四个截然不同场景的命运,以充满温情的人文视角探讨生命的坚韧与脆弱。《穿透身体的风》这一篇散文,则是描写一位白发老人的秋日回忆与情感故事。散文以悲悯的视角展现老人坎坷的人生,以及他在命运浪潮中的挣扎与抗争。虽然他最终不得不接受命运的安排,但也学会在孤独中寻找内心的平静,从回忆中汲取生存的力量。
作为一名“90后”女作家,连亭的散文还倾注了对女性命运的深切关注,在《个人史》中她貌似平静地叙述自己曲折的成长经历。但深入进去会发现,她的众多篇幅中都体现了敢于直面女性命运的精神,对女性代际关系进行着独立的思考与表达。在《日记中的妹妹》这篇散文中,她以切身体验描写了对“女儿命”的无奈与抗争:母亲一连生下三个女儿,但是为了求得一个儿子还需要做出种种牺牲,三妹也被送人收养。连亭看到了传统观念中“重男轻女”的思想对女性命运的束缚,充满对这种观念的反思和质疑。虽然她无力以一己之力去反抗传统,但却选择了通过努力求学和写作等方式去追求自我价值的实现,充分体现了女性在困境中的觉醒与抗争。
除了对自身命运的思考,她的散文还关注那些身处不幸中的底层女性的命运。在《我的族人达佳》和《风中的女人》这两篇散文中,连亭以满含悲悯的视角讲述了两个沉沦于悲剧命运的女人的遭遇。达佳是个历经沧桑的老妇,这个“莫名其妙就疯了”的老妇人,牙齿脱落、头发灰白,身体被时光“刨成薄木片”,却在疯癫状态中获得了某种超验的清醒。她的形象和老宅一起构成了作家生命中浮雕一样的家族记忆。而疯女人的一生则是命运无常的典型代表,弱者卑微的命运令人叹息。
如果说连亭的写作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应该体现在她在成长过程中对个体身份和存在价值的不断探索。从童年时期对自己出生的疑惑,到成年后对职业、家庭、健康的思考,她始终在与自我对话,试图找到自己准确的位置。而散文写作恰好为她提供了一种与自我对话,与世界对话的有效通道。在成长过程中她还经历了疾病的痛苦和身体缺陷等现实问题的困扰,这些经历使她对生命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曲折的人生经历让她成长为一名写作者,也让她从一个懵懂的乡村女孩成长为一个有独立思想品格和理想追求的现代知识女性。
连亭的散文擅长切入人物的内部世界,去放大那些容易被世界忽略的纹理。为了更好地表现出人物内在错综复杂的精神世界,连亭运用了象征与隐喻的手法,去开掘更具学理层面的意蕴。在《个人史》等篇中,人生旅程,包括起点的迷茫、过程中的挫折和对终点的追求等问题,其实都体现了对生命存在的终极思考。比如她的散文中多处出现的“码头”,就是一个重要的象征物,它寓意着人物的出发和归宿,是作家思考生命意义的一个节点。而和码头有关的事物诸如风、船只、流水等元素,则共同构成了一幅富有象征意义的画面,寓意着主人公在命运的河流中不断探索前行。
疾病在连亭的散文中也具有象征意义,它不仅是自我身体的局限,更是自我精神上的磨难和成长的催化剂。通过与疾病的抗争,她学会了坚韧和自强,也更加深刻地理解了生命的价值。
从艺术风格上看,连亭的散文语言灵动跳跃,诗意弥漫。诸如这样的句子:“每天深夜,我都醒着,灵魂长满耳朵,谛听周围的动静。”她写男人们在河上寻找孩子的场景:“三条船驶离河岸,宛若三片枯叶漂入河中。这六个人,犹如叶片上的虫子,小心翼翼地趴在叶上,随时都有跌落水中的危险。”她的一些散文作品,还吸收了小说元素,在真实的基础上突出描写人物经历中的故事性和传奇性,为散文增添了很好的阅读效果。
掩卷之余突然有一种感慨:连亭作为一名年轻的写作者,在散文之路上的努力与开掘,意味着她正在不断攀越文学的高峰。她的《个人史与太阳鸟》,内涵厚重,审美形式多元。她能匍匐大地,以水乳交融之姿书写人生的苦难与曲折;也能仰视天空,着笔人生的坚强与奋斗。所以她的文字中隐含着一种向上的精神力量,能鼓舞读者去为获得美好人生而努力奋斗。因为人间值得!
当她为我们奉献出《个人史与太阳鸟》这样优秀的散文作品之时,意味着她的文学之路又上了一个新台阶。祈愿连亭像美丽的太阳鸟一样,一直向着阳光勇敢飞翔!
来源:《来宾日报》2025年11月19日第03版:盘古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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