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杨松
作为一个稍通文理的江西(时名“江州”)人,终其一生,总绕不开那个人、那些诗。就像那个人、那些诗终其一生,总绕不开那个秋天、那座南山——之于前者,更应是精神的共鸣和溯源;于后者,当谓之命运的归宿或庇佑。
那个人姓陶名潜,字元亮,别号五柳先生,江西首位文学巨匠,被誉为“隐逸诗人之宗”“田园诗派之鼻祖”。那些诗辞采精拔、朴素天成,明媚清朗、独有兴味……若再聚焦些,可直指其《归田园居》及《饮酒》二十首等致仕后所著诗作。
义熙元年之秋,是五柳先生的决断之季。历经12载时续时断、浅尝辄止的基层仕途,41岁的他终因“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人”,加之厌倦之极、满心憔悴,遂毅然解服束印,辞去仅任81天的彭泽县令,将自己作为一枚遗落尘世多年的果实,彻底远离官场仕途,被秋天的一角南山从此收回。
厌倦之极、满心憔悴是肯定的。虽然从一个没落世家的中兴寄望,从一名文士心怀壮志、济世安民的理想价值,从“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的生计所迫,五柳先生显然都有出仕的内在动机。为此他也曾志向过,并在诗中写道:“少时壮且厉,抚剑独行游”“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也曾追求过,自29岁起,先后出任过江州祭酒、镇军、建威参军、彭泽县令等官职;也曾实践过,县令任上半个月就清查出被财主豪绅隐瞒的成年男丁三千多名,并将成年男丁的年税米由原来的五担减少为三担,赢得治下“英明”和“爱民”的官声……可谓在“达则兼济天下”的路上走出了一小步。
可惜总是造化弄人——于上,五柳先生所在的东晋,国家内外交困、礼崩乐坏,朝廷政治昏聩、权臣当道,官场阿谀奉承、丑陋阴暗,士族醉生梦死、崇玄空谈,门阀横征暴敛、巧取豪夺,加之频繁的战乱与天灾,黎民百姓流离失所、生活于水深火热之中……无论是“融入”还是“拯救”,都是个大难题。于人,五柳先生任江州祭酒时,刺史王凝之才学浅薄、迷恋于道教闲事,全无匡扶社稷之心,不堪佐之;再任镇军,恩主桓玄谋朝篡位、骄奢淫逸、倒行逆施、人心离背,不值辅之;后任建威参军,短短数月建威将军刘敬宣便主动辞官,不能襄之;终仕彭泽县令,又因督邮刘云当众无礼数落、厉声训斥,难忍其权势压人、借题索取,不愿吏之。于己,五柳先生纯粹高逸的性情,显然不适合阴晴难测的仕途,受不了官场上那种谄上骄下、胡作非为的腐朽作风;他田园诗人的才情,也显然缺乏一名政治家应有的冷静与狠辣,以及进退趋避之道。骨子里的傲岸和对自由的向往,让他每次步入仕途,都极力想要逃离。他只愿纯正地活着,不损心志、不违心意地活着。
既然生不逢时壮怀难伸,官场险暗仕途劳累,只会抑制天真、损害本性,不如守存自我及时撤转,脱身樊笼归于田园,将生命的兴味倾注于林泉山野,加上自然的韵脚。好在妻子翟氏是理解的,率孩子家人为他举行隆重的欢迎仪式,一盏热酒便暖透了他放下的心事;祖宅南山是宽大的,无声容纳了他疲惫的身体和灵魂。
终于可以卸下名利远离喧嚣,完成自我的泅渡;终于可以东篱之下读书抚琴、采菊把酒,在与一面南山的悠然对望中,返璞归真,超然物外,做回快乐的自己。
读书抚琴是由来已久乃至一生的志趣了。正如他在《与子俨等疏》中写的“少学琴书,偶爱闲静,开卷有得,便欣然忘食。”现在有大把的闲时和闲心,让他在开卷中见人见己见历史,实现刹那和永恒之间的联结;或者性之所至,抚弄一番无弦琴,弹奏出内心的旋律和精神的独往。采菊把酒应是南山东篱赐予的新欢。萧统《陶渊明传》中记有这样一件事:陶渊明“尝九月九日出宅边菊花丛中坐。久之,满手把菊。忽值弘派人送酒至,即便就酌,醉而归。”后来,好事的文人将这件事作为典故,演化成重阳节饮菊花酒、赏菊花景、赋菊花诗的雅情雅趣雅事,并逐步成为流传千百年的民间风俗。至于好饮,除了给肉身一些快意、生活一些章节、灵魂一些慰藉、诗情一些出口,或许并非只是图醉,而是为了在醉与醒之间,将自己、岁月、前尘和后事看个通透。七分醉意里,是摇摇晃晃的世界;而那三分清醒中,独自立着的,才是被找回的真实的自己。
后人对五柳先生的隐逸也或有消极避世之说,其实是不然的。他在东晋特定的政治和文化背景下归隐田园、寄身山水,与喧嚣的尘世保持适当的距离,既否定了世俗政治社会,也摒弃了宗教彼岸世界,是对自我安全感的寻找,对人之存在的领悟,以及对个人本真的守护、回归和安顿,可谓是中国士大夫精神的归宿。不仅如此,他不苟同腐朽朝局官场、拒与士族门阀同流合污,选择固穷守节洁身自好,隐居山野躬耕自资,崇尚实践注重实行,他的人生态度是认真的、现实的,可谓独善其身,本就有积极的一面。更难得的是,他与自然和谐相亲,与日子交相会心,与友人志趣相投,与农邻欣然往来,甚至以致仕之身写下《劝农》诗:“悠悠上古,厥初生民。傲然自足,抱朴含真……”这无疑拓跋了当时文人的精神境界,并对后世产生深远影响。
这样悠然自洽的生活环境与趣诣性格,自然会转化为淡远朴真、清新素丽的诗句,成为他心志、情怀在纸墨间的真实投射与生动再造。从《归去来兮辞》到《归田园居》《杂诗十二首》《饮酒》二十首等,莫不如此,独辟其山水田园诗的宗主地位。正如杨万里在《西溪先生和陶诗序》中所云:“渊明之诗,春之兰,秋之菊,松上之风,涧下之水也。”总有打动你心弦之处,因此“质厚近古,愈读而愈见其妙(李东阳《怀麓堂诗话》)”,成为“独善其身”后“再善其诗”的一个响亮回应。
那个秋天的决绝转身和笃定归返,一座悠然南山便成就了五柳先生精神和诗文的高度。而他的精神和诗文,则是另一座悠然南山,被我们长久注视甚至深情仰望!
《北海日报》2025年11月15日第06版:沙龙 副刊
扫码访问小程序中的本文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