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明良 | 在时间的河流上

■吴明良

初识时的我们还是乡村中学的中学生,各自统领着所在学校的文学社,彼此都尚未真正意识到诗歌会成为未来的一种命运介质。

记忆中的黎丹比我寡言,有着一种在青春期里并不常见的沉静。他总是随身带着笔记本,时不时拿出来做笔记。后来想来,他不是去寻找诗句,而是提前聆听生活。这种能力,在他往后的岁月里越埋越深,最终铸成了他今天的诗歌风格。

上世纪80年代的我们,算是粤西地区乃至全国都很活跃的校园诗人,与赵红尘、刘付永坚、晨晓、陈春平、魏少林等是同一拨的。正如诗人、文学评论家向卫国在一篇文章中谈到的:粤西小城茂名是一个优秀诗人辈出的地方,上世纪80年代就有诗人王武、石上帆(徐文实)、黎华强、张慧谋、官演武,还有校园诗人赵红尘、浪子(吴明良)、刘付永坚等,在省内外颇有一些影响,尤其是石上帆主编的《南方诗报》发行全国,鼎盛时期达十数万份。90年代后又涌现出吴菡(吴小英)、黄金明、李院新、羽微微(余春红)、黎怀骏、谭宏、赖廷森等优秀诗人;新世纪以来又先后出现叶蓝(邓悦蓝)、蓝蓓(张亚蓓)、乌鸟鸟(陈亚贵)、刘振周等。

后来,我们先后离开故乡,黎丹到省城广州求学,我则在不同的城市辗转漂泊。我们像两条突然分岔的河,带着同一片土地的泥沙,往不同方向奔流。我给自己取了个笔名叫浪子,自此活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宿命的浪子,被现实驱赶着一直在路上。黎丹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高州做起教书育人的老师,许多年过去了,黎丹还在做老师,我想老师这个职业他会做到退休的。

一个少年时就开始诗歌创作的人,我知道他一辈子不可能远离诗歌。每次我们见面,大致都会说工作以外,诗歌创作还是要坚持的。在漫长的人生里,我们都经历过乡村与城市,经历过漂泊、沉默和反省,当然也经历过语言失效与重新寻找语言的阶段,但我们不是坚持下来了吗?我想诗人这个身份黎丹是不会退休,会继续写下去的。

当黎丹的新诗集《我的田野之歌》打印稿出现在我的案头,我意识到这不是一本关于怀旧的诗集,而是一个人与时间抗衡、与生活和解、与土地互相印证的文献。他写土地,但不是乡土文学那种带着标签的回望;他记忆,但从不沉湎于装饰性的乡愁;他父亲、劳作、季节、庙宇、河流,但这些并不是单纯的意象,而是经历过现实的磨损之后仍然翳于生命深处的符号。它们并不呼唤读者的共情或共鸣,而是以一种近乎考古式的精确,呈现时间在一个人身上沉淀的方式。

黎丹笔下的犁,是语言,不是工具。他写“犁尖上的锈”,并非为了图像化的美感,而是在确认时间如何在铁上留下无法抹去的痕迹,就像在人的心上留下痕迹一样。锈在他的诗里不是腐烂,而是一种历史,是某种被浓缩到极限后的时间。农村并非背景,而是生活逻辑;土地不是乡思情绪,而是经验的底稿;他不是“记得”家乡,而是把家乡作为现实的组成部分继续活着。

黎丹的时间观值得特别注意。在一些当代诗人那里,时间是抽象的、哲学的,常常表现为存在焦虑与都市性空洞,在黎丹这里,时间具有具体的触感,是“谷雨”“霜降”“立冬”“小寒”。这些不是修辞,而是生命的呼吸模式,是日常生活的内部节奏。他写节气,就是写父亲身体的变化、村庄劳作的进度、河流的涨落、器具上新旧的轮替。他把个人时间托付给自然时间,用一种近乎素朴却极其成熟的方式抵抗遗忘。

读者诸君在读到黎丹书写父亲的诗篇时,或者会被突如其来的情感震撼到,但这种震撼不是煽情,而是克制下酝酿的力量。他笔下的父亲既不被理想化,也不被悲情化,更像是一个被时间安放在生活里的静物。他写:“月光把父亲悄悄腌了起来。”这句看似轻描淡写,却将记忆、死亡、保存、爱与无能为力揉成了同一个动作。生活从来不以戏剧性的方式夺走某人,而是通过缓慢而温和的方式将他变得遥远,其残酷恰恰藏在温和里。黎丹不解释这种残酷,他只是把它呈现出来,让读者自己去面对。

河流在黎丹的诗中是一条更深的暗线。它既是地理上的河,也是历史意义上的河。他写少年时在河边捡到的青铜箭头,也写后来堆积在河岸的塑料瓶;写清凉的水,也写“燃烧”的河。水与火在现实中互不相容,却在诗中并存,因为真正燃烧的并不是河水,而是一个时代的温度,是那些无法言说、无法化解却无法不记得的东西。黎丹的诗在这里拥有罕见的诚实:他既不神话过去,也不诋毁当下;他既能看见庙里的二维码,也能看见香火与祈愿。他不评价,他只是写。他把现实的矛盾作为现实的一部分,而不是把它剪去。

烟斗、犁、锈、河流、庙宇、节气、父亲,这些事物构成的不是意象系统,而是一种世界观。黎丹并不试图将农村经验浪漫化,也不把情感转化为姿态,他做的是更难的事——把生活原封不动地交给诗,让诗承担生活的重量。正因为如此,他的诗没有情绪泡沫,没有不必要的装饰,也没有把痛苦当成审美的快感。它们像经过漫长沉默后缓慢伸出的手,不靠喊叫,却让人无法忽视。

或许可以这样说,这一切都与80年代在某一刻戛然而止有关。那一年像是分水岭,将我们从少年推入成人社会,把故乡变成了内部的隐喻。多年后我们各自老去,却始终无法真正离开那戛然而止的某一刻。黎丹的诗呈现了一个时代在私人生命中的反响——被迫成长的速度,迅速与世界交锋的疼痛,必须离开却不知道要去哪里的迷茫。诗歌不是避难所,而是对伤口的某种记录。

我知道黎丹所着力书写的不是过去,而是变迁;不是回忆,而是证明;不是故乡,而是人如何面对失去、承受失去、继续在失去中活下去。他的诗令我们不得不承认,时间不只带走,也保留;离开不只产生距离,也产生形状;沉默不是无话可说,而是终于学会只把最值得说的留下。

我想,黎丹的新诗集《我的田野之歌》的价值并不只在文学层面上,而是在人的精神层面。它为一种经历作证——土地的撤退、城市的吞并、父辈的老去、个人的漂流、生活的伤害与修复、语言的无力与重生、在体内燃烧的故乡。

如果说黎丹用几十年的写作完成了一件事,那便是证明了诗并不是逃避现实的方式,而是现实以更高浓度呈现的方式。无论河水多凉、火焰多热、季节多冷、时间多锋利,他始终让自己安静地站在句子内部,用诚实承担思想与意义。

作为他的朋友,也是同行者,我愿意为这部诗集作证:它不是为了纪念故乡,而是为了纪念曾经在我们体内奔流不止的时间。对我来说,这本书也不是让我想起黎丹,而是让我想起了我们曾经年轻、倔强、安静、却不知道要去向何处的时代。

愿所有读到《我的田野之歌》的人,都能听见自己生命中的那条河。它也许早已凉了,也许仍在燃烧,但只要它还在流,就说明我们还活着。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2月07日第06版:沙龙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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