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新秋 | 土楼已是开窗时

■尹新秋

土楼已是开窗时

福建土楼。邱家忠 摄

去福建看土楼。车子转过一个个山口,山水如画卷,刚刚折起复又展开:大大小小的土楼,或在山脚,或在山咀,或在山腰,或就田畴,或循溪流,或依山势,错落于青山绿水之间。

福建土楼,三角形、五角形、交椅形、畚箕形,半圆形,椭圆形,各种形状都有,以方形和圆形居多,又以圆楼最多最引人注目。方楼圆楼,或散处,自成“方圆”;或组合,连成线、拼成面、拼出花式图案。虽是车上一瞥,也一下领略到了土楼的几何之美,和谐之美。

景区看土楼,是另一种体验。它的外墙通常由生土、木材和鹅卵石等天然材料夯筑而成,“土生土长”,厚重朴实。里面的木构楼阁朴实无华,就连门厅、窗棂、檐角等雕工爱运匠心的地方,也很少雕饰。地面多是天然鹅卵石或石板石块,拼出些图案,没有刻意经营的痕迹。房顶及楼层伸出的长檐,是一色灰瓦,“素面朝天”。如果你喜欢宫殿的金碧辉煌,高门大宅的雕梁画栋,或江南园林的精致婉约,逛土楼可能一开始提不起兴致,但最后还是会对它“刮目相看”。

坚固,实用,质朴,容易让人感受到生活与生存的本真。单就视觉和审美来说,土楼也可圈可点。夯土的肌理,石头的质感,木纹的走向,是丰富的视觉语言。当然,给人视觉震撼的,是它的大气。

其他民居,很少有它那种“笼天地于形内”的气魄。不管方楼圆楼,入选《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的土楼,都是尽可能往大处做。譬如,永定高北土楼群的承启楼,占地面积5300多平方米,直径73米,走廊周长229.34米。由四环同心圆楼组成,外环四层按《易经》八卦布局,每层72开间,四环共有400个房间,鼎盛时期居住800余人,人称“土楼王”“家族之城”。

福建土楼高一般三至五层。围着土楼一层层转上去,更能看清它的空间秩序和建筑自信。太阳的影子逐层收窄,到最高一层,阳光几乎是朗照屋瓦了。偌大的楼口,衔着近处的绿树,苍翠的远山,天光云影似乎把土楼当做了可以顾盼自赏的镜子。廊腰缦回,长檐层叠。深灰色屋瓦勾出均匀而繁密的鳞片,一层层沿坡而下,向中心天井收拢。本为“四水归堂”,却成了凝聚的象征。

‌天井,不能按传统概念来理解。若只从采光通风来看,说它是天井自然没错。但它颠覆了天井的常规尺寸,也承担了普通天井所没有的功能。采光通风之外,更是家族的公共活动空间。楼中心通常是祖堂,即便没设祖堂,就一片庭院,也是族人情感认同的中心。家族的祭祀、议事或庆祝活动,纳凉、聊天或共同劳作,都以集体的名义,相伴日月星辰。

土楼的布局、结构,处处体现着对家族、血缘和秩序的重视。房间的分配打破横向定式,每户家庭从底层到顶层拥有对应单元。将每个小家这样“竖”起来,避免了楼层差异导致的等级分化。家家户户隔着又靠着连着,照顾家庭的私密性,最后强调的是集体生活。通廊串联起各个房间、楼梯和公共空间,以便家族成员间的资源共享和相互照应。通廊像是血缘关系家族伦理这根情感纽带的具象化。所有房间向中心敞开,一种内向聚合的宣言。

一座土楼,就是一个家族自给自足的小社会,一座防御式栖居的城堡。

土楼通常只有一个大门。门的厚度、硬度以及门槽门栓的机巧,几乎是照抄古城门的作业。一两米厚的土墙,憋到高处才开一圈或几圈小孔,在檐下瞪着警惕的眼睛。那不能叫窗户,是瞭望孔,是防御口,用来观察敌情、射箭、开枪、投掷砖头石块、倾倒开水或滚油,以拒敌于墙外。土楼的一切围绕“防御”来设计。一楼做厨房,二楼做仓库,三楼开始做卧室,房间也是根据“防御”需要来做安排。

楼内居民的祖先,多是中原的汉族人。自西晋“永嘉之乱”起,历经数次大规模南迁。客家人举家举族颠沛流离到闽西南、粤东北、赣南交界的山区,四“山”为家,生息繁衍,开枝散叶。猛兽、盗匪、倭寇,包括土著,都构成威胁。客家土楼,把客家人的无奈和智慧同时写在山水之间。

福建客家土楼2—3万座,有46座入选《世界文化遗产名录》。这些进入《名录》的,主要在体现它的文化功能,留存部落式生活的集体记忆。年轻人都搬出去了,只剩些老人在“留守”。土楼的防御功能已经褪去色彩,防御时代那些“科学的设计,合理的结构”也很难同步现代的烟火。

参观完南靖的“世遗楼”和贵楼,我乘车去厦门。车子转过几个山咀,路边冒出一座新的圆形土楼,比我参观的几座土楼都小,却让我眼前一亮:那些土楼的上下四层开了多排明亮的窗户。导游告诉我们那些是土楼式的宾馆。传统的土楼改良成现代宾馆的舒适空间,文化和栖居相得益彰。绿水青山间,又添了新旧交融之美。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2月02日第07版:繁花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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