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平 | 在焦虑时代,握住那份朴素的生存勇气

■李建平

在焦虑时代,握住那份朴素的生存勇气

再读《活着》,我又一次被福贵牵着老牛、在田埂上缓缓前行的画面攫住心神。

余华写福贵,用的是最朴素的笔法。儿子有庆被抽血过多而死,不过短短几行;女儿凤霞难产离世,也只是平静叙述;到最后,连外孙苦根吃豆子撑死,都未曾多费笔墨渲染悲情。这种近乎“记账”式的白描,恰恰构成了本书最震撼的力量——它不倾诉,不控诉,只是将生存本身摊开给你看。

反观当下,我们生活在一个习惯将苦难“特效化”的时代。职场的一点挫折能演变成朋友圈的长篇倾诉,生活的寻常压力会被放大为生存危机,甚至日常的情绪波动也要被贴上各种心理标签。我们一边享受着前所未有的物质便利,一边却对生命本身的粗粝与无常越来越缺乏耐受力。福贵所经历的,是时代洪流中具象的、无法回避的丧失;而我们许多的焦虑,却常常源于对虚拟标准的追逐、对完美人生的执念。《活着》像一面擦拭干净的旧镜子,照见了一种更原始却也更坚实的生命状态:苦难来了,就承受;人走了,就记得;日子还要过,就低头继续耕种。

重读时,我特别注意到一个细节:福贵在失去所有亲人后,给老牛起了亲人们的名字,每天在田头唤着。这绝非什么诗意的浪漫,而是一个孤独者维持生命温度的笨拙办法。他没有宏大的胜利宣言,没有“逆袭”的人生规划,他的全部“抗争”,就体现在日复一日“还活着”的事实里,体现在那一声声对虚空呼唤的温热气息中。

活着,不是为了最终战胜什么,而仅仅是为了在寒流中,不让心头那点属于生命本身的温度彻底熄灭。这是一种退守,却也是一种无比坚韧的坚守。

长久以来,《活着》常被误读为一碗“苦难励志鸡汤”,仿佛在说“比你惨的人都在努力,你凭什么抱怨”。但真正走入文本,你会发现余华毫无此意。福贵的人生没有“先苦后甜”的转折,没有精神升华的顿悟,他甚至谈不上多么“积极乐观”。他只是承受了下来,并且继续走着。

这种叙事,恰恰是对“完美人生”幻觉的温柔拆解。我们太习惯于给生活预设脚本:事业必须攀升,家庭必须美满,人生必须精彩。当现实偏离剧本,挫败感便汹涌而来。《活着》告诉我们,生活本就布满窟窿,重要的不是缝补出一个光滑无瑕的表面,而是在那些窟窿里,依然能看见光,依然能感受到风,依然能栽下一棵柿子树,等它某天开花结果。

它教会我们的,不是如何规避苦难,而是如何与不完美的生活共存,并在其中打捞那些微小却真实的温暖:可能是加班晚归时一碗温在锅里的粥,可能是孩子一个毫无理由的拥抱,也可能是春日里偶然抬头看见的一树花开。这些瞬间无法兑换成任何社会资本,却是生命最原始的养分。

在这个容易迷失的时代,《活着》那份朴素的生存勇气,或许正是我们最该握紧的、不熄灭的火种。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1月17日第07版:品读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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