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依河（壮族）
父亲在天上牧羊
我梦见父亲在天上牧羊
那里有更多的羊
一群白的刚被赶走
又来一群黑的
羊们不听话
像我们小时候
一下散开，一下又聚拢
地上有青山百草，它们就是不下来
父亲也不下来
操碎了心
我站在山顶，借寒露
书写怀念的诗篇
大海沉默不语
大海沉默不语
一个漂流瓶远去
多少年了，我没有在另一条岸
找到自己
从海滩望去
大海涛声隐秘
我被一种力推来推去——
那是海浪推动自己
那是我。那是我
始终如一
一种力将我推来推去
抱住一切
我抱一棵树，一块石头
抱一本书
抱妻子，抱儿女，抱亲友
抱希望，抱幻想
抱爱，抱怨……
我要抱住一切
不可能
一切太多
所以，我抱当下，抱眼前
抱一个，两个，或者再多一点点
抱一天，两天
抱一辈子
不可能
这也太多
虚拟的彼岸
任何的彼岸都有另一个我
与自己对视
我的眼睛里
关押过太多虚拟的风景，现在放它们出来
献给这个真实的夏天——
早晨的鸟群，在人们空出的空间里
建起歌唱的高塔
微颤的树叶是传达诗意的嘴唇
走在树下的，是我上学的孩子
阳光掠过他们稚嫩的脸庞
和我沉重的肩膀
而一个隐形的但又随时可以觉察到的声音
提醒我
虚无即拥有
是不可剥夺的所有权
鸟落到窗前
鸟飞落到窗前，离我很近
这个是一个安全的距离
不算熟悉，也并不陌生
它羽毛反光
与我对这个世界的想象一致
它的鸣唱，替我完成对万物的招呼
唱完一整个上午，又接着唱一个下午
直到这婉转的声音碎裂
变成宁静的光斑从傍晚的枝叶间
落到铺满落叶的地面
鸟落到窗前，我在窗前
鸟在鸣唱
我只是“在”
悬停书
鹰悬停在空中，如一颗钉子
钉在逆风的时空卷宗中
天空的整片蓝，突然变轻
轻得像我诗作里的乡亲
——他们更多的时候
是在桂西喀斯特群山之间
练习上升与俯冲
在岁月的涡流里，在大地上
锄地，犁田，插秧，收稻谷……
有时累了，他们突然仰头伸腰
伸展双臂的动作像鹰展翅那样
逆着我诗学的想象
寻找地上俗世的标的
枯荷记
我突然想起，自己曾是一面池塘
一面平静了又被打碎的镜子
在我裂纹的中央，枯荷形态各异
有的断了半枝站着
用褪色的经脉，临摹风的形状
有的老叶，已沉浸在水里
像沉默的黑胶唱片
迟来的微雨还在风中练习
用虚线缝补我们碎裂的身躯——
不必了
我与枯荷之残存，更接近时光的本质……
灰烬
灰烬重生，返回燃烧之前的样子
这是不可能的
我努力地想象
看着它们随风升腾往阴暗的天空
它们与天空的颜色如此雷同，以至于
我相信，我抬头仰望的，是一块无边无际
完整的灰烬
作者简介
牛依河，壮族，1980年生，中国作协会员，广西作协理事，广西民族报社签约作家。著有诗集《落日抱紧我》《重叠的事物》。《重叠的事物》入选中国作协2024年度“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之星丛书”。
来源：《广西民族报》2026年01月16日第07版 ：民族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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